《绛云谣》
我蜷在乌篷船潮湿的舱板上,听着运河水拍打船舷的声响。那年我不过七岁,阿娘把我塞进陌生人怀里时,鬓边的木樨花落在我手背上,沾着露水的花瓣转瞬就被泪水泡得发皱。从嘉兴到苏州的水路走了七日,船家粗粝的手掌推搡着我上岸,我望着船舷外倒退的芦苇荡,忽然懂得自己成了案板上待价而沽的鱼肉。
教坊司的胭脂香混着熏香漫进窗棂时,我已学会在花魁娘子身后磨墨。老鸨捏着我的下巴左右端详:"这眉眼生得清贵,该学些诗文傍身。"从此我执起羊毫,在洒金宣纸上临摹《牡丹亭》的词,听着窗外文人墨客的赞叹,忽然觉得这樊笼倒也不是密不透风。春日里,李公子用折扇轻点我写的小楷,说要为我赎身;秋日里,宋郎将温润的玉佩系在我腕间,承诺十里红妆。可当他们的家族以死相逼,那些山盟海誓便如秦淮河里的浮萍,转眼就被浪头打散。
遇见陈子龙那日,我正在半野堂的回廊下抄录《楚辞》。他身着月白长衫穿过竹影,手中握着我前日所作的诗笺:"柳姑娘这阕《金明池》,道尽兴亡意。"他的目光比秦淮河的水波更温柔,我们在月下对诗,他的长衫扫过石阶上的青苔。我以为找到了余生可栖的枝桠,却忘了他家中早有明媒正娶的夫人。当他的发妻带着族人闯入小院,我望着满地撕碎的诗稿,终于明白风尘女子的情意,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
崇祯十四年的暮春,我在拙政园的太湖石畔遇见钱谦益。他已是花甲之年,白发与青瓦相映,目光却比少年人更灼人。"柳姑娘的《湖上草》,既有易安风骨,又含青莲仙气。"他抚着长须微笑,我望着他腰间系着的前朝玉佩,忽然想起陈子龙临终前染红江水的战袍。那年他用红妆彩船迎娶我,南京城的百姓将瓜皮果壳砸在我们头上,却不知船篷里藏着的,是我们唱和的百首诗篇。
清军的马蹄踏碎江南时,我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你看这水,多干净。"我攥着牧斋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他却踉跄着后退半步,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当他戴着清廷的官帽北上时,我独自守着绛云楼,把抗清志士的密信藏在《初学集》的书页间。寒夜孤灯下,我研磨书写,每一笔都似在与命运抗争。后来他因通海案入狱,我顶着"柳妓"的骂名,在金陵权贵间周旋。当我终于在刑部大堂见到形容枯槁的他,才明白所谓气节,不过是有人肯用命去守。
牧斋走后,钱氏族人举着族谱来争田产。他们砸开绛云楼的雕花门窗,抢走牧斋批注的史书,撕碎我们唱和的诗稿。我望着满地狼藉,梁间燕子还在呢喃,恍惚又回到初见他的那日。他说"平生最爱东坡老",如今我学不得东坡旷达,唯效虞姬从一而终。白绫绕颈时,秦淮河的桨声、半野堂的月光、绛云楼的烛火,都化作七岁那年乌篷船外的芦苇荡,只是这次,再无人来掀开我的红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