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李夫人,本为中山人。家中世代以乐舞为业,兄长李延年通晓音律,善作新曲,在宫中侍奉陛下。我自小习歌舞,熟习音律,知晓乐舞之中何处婉转,何处动人,只是从前未曾想过,能入天子耳目。
李延年在御前起舞,唱那首北方有佳人的曲子,曲中描摹女子绝色,绝世独立。陛下听罢心生好奇,问世间是否真有这般人物。平阳公主趁机进言,说李延年的妹妹便是这般容貌。陛下于是召我入宫。初见之时,我依礼拜见,从容起舞,音律相合,身姿有度,陛下一见便心生喜爱,将我留在宫中,不久便封我为夫人。
我入宫之时,汉宫早已几番起落。陈皇后早已废居长门,卫子夫为皇后多年,太子刘据已经长成,卫氏凭卫青、霍去病的军功,声势浩大。陛下雄才大略,心思深沉,常年筹划对匈奴的战事,朝堂之上,勋贵、外戚、朝臣交错制衡。我出身乐家,没有世家根基,没有宗族势力可以依托,在这深宫之中,能依靠的只有陛下一时的喜爱,以及我自己的分寸。
我得幸之后,不久生下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昌邑王刘髆。有了皇子,我在宫中的地位稳固几分,可我心里清楚,这份荣宠,根基极浅。卫后久在中宫,处事公允,后宫宫人大多信服;卫氏子弟手握兵权,朝野敬畏。我从不主动去争什么,不与其他妃嫔争执,不向陛下求取分外的封赏,也不劝陛下为我家人谋求高官厚禄。兄长李延年虽受宠,我也常常叮嘱他,侍奉君王,谨守本分,不可恃宠放肆。
相伴数年,我染了沉疴,卧病在床,一日重过一日。陛下数次前来我的居所探视,我都以锦被覆面,不肯与陛下相见。陛下心中不解,对我说,若肯见上一面,便会厚赏我的兄长,给我家人高官。我伏在枕上回话,妇人容貌不修,妆饰不整,不敢以憔悴的面目见君上。陛下一再劝说,我只是背过身去,哽咽不语,始终不肯掀开被子。
陛下走后,身边侍女问我,为何不肯与陛下相见,借此托付兄弟。我告诉她们,我之所以能得陛下眷顾,本是凭着一副容貌。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陛下之所以念我,是往日我姣好的模样留在他心中。如今我病容枯槁,若是被他看见,心生厌弃,待到我离世之后,又怎会顾念我的兄弟?
我在病榻之上,心中自有盘算。陛下是雄主,喜怒难测,恩情本就没有定数。卫氏起于微末,靠着沙场军功支撑,尚且要时时提防猜忌;我李家只是乐人出身,没有兵权,没有勋贵旧交,一旦失去陛下心中那一点念想,便再无依靠。我不求一时的厚赏,只求留住陛下对我的念想,让他日后愿意照拂我的孩儿与兄长。
没过多久,我便离世。陛下依我的心意,不曾见我病中憔悴之容。之后陛下果然常常想起我,命画师画下我的样貌,悬于甘泉宫,时常驻足观看。我兄长李延年、李广利,也因此得到陛下提拔。李广利后来领兵出征,征伐大宛,便是借着这份念想得到任用。
我自入宫到离世,时日不算长久,不曾干预后宫事务,不曾参与朝堂纷争,更不曾卷入储位的纠葛。我清楚自己的定位,没有雄厚家世做靠山,便只能把分寸拿捏到极致。深宫之中,恩宠是浮光,君王的喜爱最是虚幻,能为身后族人铺下一点薄路,已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陛下后来追封我为孝武皇后,待昌邑王刘髆也多有优待。只是我早料到,这份恩宠终究不能长久。恩由心生,也可由心灭,我能做的,只是在尚有分量之时,为家人留下一点余地,其余祸福,便只能交由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