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公主

《高阳纪事》

我生于大唐最繁盛的年月，父皇抱着我站在太极殿前，晚霞将他的冕旒染成流金。乳母总说我出生时祥云绕宫，父皇龙颜大悦，赐名“高阳”。那时我还不懂，这名字里藏着大唐的万里河山，也藏着我逃不脱的宿命。

及笄那年，父皇将我许给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大婚那日，朱雀大街铺满牡丹花瓣，我的嫁衣重得几乎迈不开步子。掀开盖头时，看见遗爱憨厚的笑脸，我突然想起狩猎时遇见的那个人——辩机。他坐在草坡上译经，月光淌过他素白的僧袍，像淌过一泓清泉。

“公主，该用膳了。”丫鬟的声音惊醒我的思绪。我望着满桌珍馐，突然没了胃口。遗爱虽对我千依百顺，可他眼里只有驰骋沙场的荣耀，哪里懂得我案头的《妙法莲华经》？

与辩机重逢是在终南山下。那日我甩开随从，独自骑马误入竹林。他正对着青灯抄经，檀香混着墨香，恍惚间竟比宫墙内的龙涎香还要醉人。“施主请回。”他头也不抬，声音却像丝线缠住我的心。我故意打翻砚台，看着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法师既知我是公主，还敢赶人？”

从那以后，终南山的竹林成了我的行宫。辩机教我读梵文，我给他讲宫里的故事。有时他会说“阿弥陀佛”，可我分明看见他耳尖泛红。直到有天，我将父皇赐的玉枕留在他禅房。那玉枕上刻着并蒂莲，是我特意要工匠雕的。

玉枕失窃那日，我正在椒房殿陪母后用茶。太监宣旨时声音发抖，我却出奇地平静。辩机被押往刑场的路上，我隔着马车帘子看他。他清瘦了许多，却依旧挺直脊梁。刽子手的刀落下时，我听见自己的心碎成了齑粉。

父皇的斥责、母后的泪水、满朝文武的非议，都比不上辩机临终前那抹淡然的笑。我开始恨，恨这皇家的规矩，恨这世人的眼光。房遗爱心疼地抱着我：“公主若想出气，我去烧了那座破庙！”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粗粝的男人，或许能成为我的利刃。

房玄龄去世后，爵位本该由长子房遗直继承。我冷笑，凭什么？我让遗爱在朝堂上弹劾遗直，又买通宫人在皇上面前哭诉。事情本该顺利，可我低估了长孙无忌的手段。

那日清晨，禁军闯入公主府时，我正在梳妆。铜镜里，我描眉的手稳如磐石。遗爱被拖走时大喊：“是我一人所为，与公主无关！”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新婚夜他笨拙地给我剥荔枝的模样。

长孙无忌亲自审问我，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针：“公主可知，谋逆是何罪？”我挺直脊背：“长孙大人既然认定我有罪，何必多问？”我知道，这场谋反案不过是他铲除异己的借口，而我，不过是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赐死的诏书下来时，洛阳的牡丹开得正艳。我接过鸩酒，恍惚又看见辩机在竹林里对我微笑。“来世......”我将毒酒一饮而尽，最后的念头，不知是想做个寻常女子，还是想再见他一面。

血色漫过眼前时，我听见远处传来编钟之声。那是父皇登基那日的礼乐，也是我这一生，最明媚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