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坡的血雨浸透了那年的暮春,我缩在逃亡马车的角落,看着李豫擦拭佩剑的寒光。曾经缀满珍珠的华服已沾满泥污,手中紧攥的金镶玉镯硌得掌心生疼——杨家轰然倒塌的声响,至今还回荡在耳畔。他忽然转头,目光扫过我狼狈的模样,欲言又止。这是自姨母白绫悬于梨树下,他第一次与我对视。
灵武的冬夜格外漫长。当我褪去绣着九翚四凤的袆衣,换上粗布棉袄时,李豫正对着炭盆取暖。我将最后半块粟饼推到他面前,声音沙哑:"殿下用些吧。"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抚过我掌心新磨出的茧子,喉结动了动:"我的小娘子何时学会谦让了?"我勉强扯出笑,想起从前在王府,我连最后一颗荔枝都要独占。
至德二年收复长安,我站在满目疮痍的朱雀大街上,看着断壁残垣间的新芽。李豫的龙袍扫过我的裙角,我下意识后退半步。他顿住脚步,回身将貂裘披在我肩头:"怕什么?朕还在。"话音未落,我已泪如雨下——原来那个骄纵任性、动辄摔碎琉璃盏的那个崔小娘子,早已在颠沛流离中悄然死去,只剩眼前这个懂得隐忍的妇人。
重入大明宫那日,我主动将掌管后宫的钥匙交给沈氏。李豫得知后匆匆赶来,见我正在教宫娥缝制冬衣,银针在粗布间穿梭。"为何?"他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望着他鬓角的白发,轻声道:"崔家已负陛下,我...只想守着殿下。"他突然将我狠狠拥入怀中,龙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这是马嵬坡之变后,他第一次如此失态。
某个深夜,我在烛火下为他研磨,看着奏章上"减免赋税"的朱批。他忽然搁下笔,将我圈在怀中:"还记得你当初非要在书房养孔雀,说它们开屏比我的奏折好看?"我靠在他肩头轻笑,眼角却泛起酸涩。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案头褪色的鲛绡帕——那上面,是我们新婚时共绘的并蒂莲。原来岁月早已将锋芒磨成温柔,而历经劫难的情意,竟比从前更令人心悸。
大明宫的夜漏滴过三更,我缩在鎏金蟠龙榻的角落,听着李豫批阅奏章的沙沙声。案头的龙涎香燃了半截,映得他眉间的纹路比白天更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并蒂莲刺绣——曾经我定会摔了茶盏,吵着要他陪我下棋,可如今只是默默起身,将冷透的茶汤换成温热的牛乳。
他抬头时眸中闪过惊讶,伸手握住我微凉的指尖:"怎么还不睡?"我别开脸,不愿让他看见眼底的心疼:"不过是...怕陛下累坏了身子。"话音未落,他已将我拉进怀中,龙袍的金线暗纹蹭着我的脸颊。"崔娘子何时学会说软话了?"他的声音裹着笑意,却在触及我发间新添的银丝时骤然凝滞。
秋雨连绵的午后,我在偏殿教小公主刺绣。针脚歪歪扭扭的鸳鸯刚绣出雏形,李豫的脚步声已传来。他伸手挡住我要起身行礼的动作,目光落在绷架上:"倒比当年你给戎绣的香囊强些。"我想起新婚时把他的玉带绣成"五花大绑"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他趁机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因操劳生出的薄茧,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没说话。
岁末宫宴散后,我独自在廊下赏雪。白梅落在肩头未及拂去,身后突然覆来熟悉的暖意。李豫的玄狐大氅将我整个裹住,带着体温的气息喷在耳畔:"这么冷的天,也不知多穿件衣裳。"我望着远处宫灯摇曳的光晕,轻声道:"陛下该去独孤妹妹那里。"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在朕心里,只有椒房殿的炉火最暖。"
晨钟暮鼓里,我们早已不再说炽热的情话。他会在早朝归来时,悄悄揣回我爱吃的酥酪;我则守着药炉,看他饮下苦涩的汤药。当他的白发与我的银丝缠绕在枕畔,才明白最深的情意,原是藏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相伴里——就像大明宫檐角的铜铃,无需张扬,自有岁月的温柔叮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