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冕沉浮:杨丽华自叙
北周宣政元年的太极殿,凤冠的东珠压得我脖颈发沉。宣帝宇文赟掀起红盖头时,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他歪斜着笑:"杨家女果然名不虚传。"我望着铜镜里陌生的皇后装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嫁衣上的金线蟠龙——父亲杨坚递上诏书时,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我手背上。而此时,我尚不知命运会将我推向何等跌宕的境地,更未料到,多年后会与一个孩童产生命运的羁绊。
椒房殿的长夜总是难熬。宇文赟醉醺醺闯入时,案头《女诫》的批注墨迹未干。"皇后这般端庄,倒让朕生分了。"他扯乱我的鬓发,玉杯里的酒泼在织锦裙裾。次日清晨,我对着满地狼藉整理凤冠,镜中女子的眼底,早已没了初嫁时的清亮。当他接连册封四位皇后,朝堂上议论纷纷,我却只能垂眸抚过皇后印玺上的螭纹,将苦涩咽进喉中。在这深宫的孤寂岁月里,我未曾想过,会有一抹童真的色彩照亮我的生活
大象二年的冬夜,雪粒子敲打着椒房殿的窗棂。宇文赟暴毙的消息传来时,我正握着幼帝宇文阐的小手临摹《急就章》。墨迹未干,父亲身披玄色大氅闯入,雪花顺着他蟒纹玉带滑落在地。"朝中局势不稳。"他声音低沉,却掩不住眼底的暗潮涌动,"太后节哀,臣愿为幼主保驾护航。"我望着他腰间新换的十二环蹀躞带——那原是天子仪仗之物,突然想起儿时他为我扎风筝的模样,喉间泛起苦涩。
次日清晨,含元殿前的铜鼎还飘着青烟,父亲已身着九旒冕服站在阶前。他身后,御史上书"天命所归"的奏章堆成小山,裴政宣读禅让诏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回响。我攥着太后印玺的手青筋暴起,凤袍下摆扫过冰凉的白玉阶:"父亲当真要将宇文氏的江山..."话未说完,他已接过传国玉玺,东珠垂旒遮住他的表情:"此乃顺应天道,丽华莫要糊涂。"
开皇元年的登基大典,钟鼓声响彻云霄。我站在观礼人群中,看着龙椅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父亲冕旒上的白珠随着行礼晃动,恍若北周历代帝王的亡魂在叩 ,此后的日子,太极殿的龙椅换了姓氏,可我案头始终摆着宇文阐的《诫子书》残卷。当父亲派人送来隋国长公主的金册时,我对着铜镜摘下凤冠,任珠翠散落一地。镜中人眼角已生细纹,再不见当年初嫁时的清亮,唯有腕间那枚北周旧玉,还留着往昔岁月的余温,
大象二年的雪落在未央宫檐角时,我正在看书。突然传来的啼哭惊飞了檐下寒鸦,宫女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跪地:"长公主,夫人生了!"掀开锦被的刹那,皱巴巴的小脸突然绽开笑容,粉拳紧紧攥住我耳垂上的东珠。"就叫静训吧。字小孩"我贴着她柔软的胎发轻语,却不知这一声呼唤,竟成了往后岁月里最珍贵的回响。
开皇年间的含光殿,五岁的小孩踩着珍珠履啪嗒跑来。她总爱扒着我的凤椅,看我批阅奏章时朱砂轻点,然后偷偷用毛笔在宣纸上画歪扭的小鸭子。"阿婆的红指甲真好看!"她踮脚够我梳妆匣里的螺子黛,发间九子金步摇跟着晃出清脆声响。我笑着将她抱上膝头,教她辨认西域进贡的香料,她却把安息香丸当糖果往嘴里塞,急得乳母面色发白,我却搂着她笑得直不起腰。
大业三年的太液池畔,静训捧着琉璃盏追着蜻蜓跑。她新做的石榴红襦裙沾满草屑,发间还别着我送的玉兰花簪。"阿婆快看!"她举着刚摘的莲蓬扑进我怀里,莲子的清香混着孩童特有的奶味。那日阳光正好,照得她腕间的青金石手链泛着幽蓝光泽,那是我特意命人从波斯商人处寻来的生辰礼。谁能料到,这竟成了我们最后的欢乐时光。
得知噩耗时,我正对着小孩未绣完的荷包出神。娥英颤抖着递来浸透血迹的襁褓,上面绣着的并蒂莲还留着静训歪歪扭扭的针脚。石椁下葬那日,我将她最爱的琉璃盏、嵌宝香囊一一放入,指尖抚过她冰冷的脸颊,恍惚又见她眨着大眼睛问我:"阿婆,运河的花灯真的有星星那么多吗?"漫天纸钱纷飞中,我终于明白,有些承诺永远到不了明天。
临终前,我攥着女儿娥英的手,将小孩的青金石手链塞进她掌心:"替我好好收着..."窗外的夕阳染红未央宫阙,恍惚又见小孩摇摇晃晃向我奔来,发间银铃清脆如昨。这一生,我从北周天元大皇后到隋朝乐平公主,历经朝代更迭、权力倾轧,唯有怀中那个软糯的小小身影,是岁月赠予我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礼物。当最后一丝气息消散,我仿佛又听见静训甜甜的呼唤,在宫墙内外,在记忆深处,久久回荡。
大业五年的洛阳宫,我抚摸着小孩留下的青金石手链,听着宫墙外百姓欢庆开皇之治的喧闹。杨广递来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笑着说:"长姐该高兴些。"我望着杯中晃动的倒影,恍惚又见大象二年那个雪夜,父亲踏入椒房殿时衣摆上未化的残雪。原来改朝换代的腥风血雨,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轻飘飘的几行字,唯有亲历者知晓,那些冠冕之下,藏着多少骨肉相疑、君臣相忌的血色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