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隋宫:独孤伽罗自叙
开皇十九年的终南山,枫叶红得似火。我倚在步辇上,看着杨坚策马在前为我探路。他虽已年近半百,银甲下的身姿仍如少年时般英挺。"伽罗快看!"他回身举起一枝并蒂枫,鬓角白发在风中轻晃,"待回长安,朕要在宫墙种满此树。"我抚过绣着鲜卑图腾的披风轻笑,却掩不住喉间突如其来的腥甜——太医说的肺疾,终究瞒不过枕边人。
西魏大统十年的婚约,原是关陇门阀的一场算计。红盖头掀起的刹那,杨坚握着我戴鲜卑扳指的手:"你我既结连理,便要生死与共。"宇文护权倾朝野时,他深夜带回染血的密信,我亲手为他包扎伤口,烛火映着他剑眉星目:"有伽罗在,我什么都不怕。"后来他登上帝位,在朝堂与后宫间划出禁地:"皇后所言,皆可直达朕前。"
仁寿宫的铜漏声格外刺耳。我强撑着病体整理奏章,墨迹在宣纸上晕染成花。杨坚突然夺过狼毫:"朕要这天下名医都来为你诊治!"他发间的龙涎香混着药味,让我想起那年宇文邕猜忌时,我们躲在密室里分食的胡饼。如今他已贵为天子,却仍会为我咳血的帕子红了眼眶。
临终前的月光冷得像刀。我攥着他布满皱纹的手,看着他为我梳了四十年的发髻已散落如霜。"莫要...为我坏了规矩..."我气若游丝,他却将我搂得发疼:"没有伽罗的天下,朕不要也罢。"我想笑,却咳出鲜血染红他的明黄龙袍。恍惚间又见长安城初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正举着玉珏向我走来。
忽然回想那年武成元年的长安,春樱簌簌落在独孤府的飞檐上。我倚着朱红栏杆描摹鲜卑图腾,忽闻墙外传来清朗笑声。抬眸望去,杨坚骑在枣红马上,玄色衣袂猎猎,腰间玉珏随着颠簸轻撞出清响:"独孤姑娘的绣工出神入化,可敢与我比试箭术?"他挑眉时眼尾微扬,惊落枝头几片粉樱。三日后,他携着一箭双雕登门,箭尾竟系着我前日遗落的缠枝莲纹丝帕,边缘还沾着新鲜草屑。
红烛摇曳的新婚夜,他指尖微颤着揭开我的盖头,目光掠过我腕间刻着鲜卑图腾的银镯,忽然解下腰间汉白玉珏。温润的玉质贴上我的肌肤,他将玉珏系成腕饰:"你守着草原的风,我护着中原的月,合璧便是天地。"龙涎香混着他掌心的温度袭来,我耳尖发烫,却见他耳后也泛着薄红。此后每个月圆,他定会带回南市刚出炉的胡饼,我们并肩坐在屋檐上,看银河漫过宫墙,碎屑落满交叠的衣袂。
北周建德年间,暴雨如注的深夜,杨坚浑身湿透撞开书房门。他怀中密信干爽如新,发梢滴落的水珠却在青砖上砸出朵朵水花。我慌忙取来锦帕,他却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一份桂花糕:"路过南市,想着你爱吃。"烛火映着他发间草叶、嘴角泥渍,还有讨好的笑容,糕点的甜香混着雨水腥气,成了动荡岁月里最安心的慰藉。
登基后的清晨,他总要在承明殿旁的椒房暖阁多留半刻。象牙梳齿穿过青丝时,我轻呼:"当年射双雕的手,怎如今这般笨拙?"他垂眸专注绾发,龙袍上金线绣的蟠龙几乎要蹭到我肩头:"雕容易射,伽罗的青丝却比虎符还难握。"话音未落,额间已落下一吻,他束发的玉冠与我鲜卑刺绣的裙摆相触,恰似胡汉交融的江山。
得闲时,他会褪去龙袍换上青衫,牵我漫步上林苑。见我驻足凝望西域进贡的葡萄藤,第二日满园便搭起雕花葡萄架。盛夏时节,他兴奋地拽着我:"伽罗快看!"深紫色的果实垂在他发间,他摘下一串,自己咬下一颗,又笑着喂我:"等酿成酒,定比波斯商人进贡的还要甘醇。"葡萄的酸甜在唇齿间爆开,他眼底的星光,比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更璀璨。
批阅奏章到深夜,他会突然举起竹简:"伽罗,你瞧这官员写的诗,哪及得上你《述志》里的半句豪情?"或是下朝后神秘兮兮背着手,掏出用锦帕层层包裹的草原狼牙:"今日见着这狼牙,就想起初见时,你举着匕首瞪我的模样。"他摩挲着狼牙上的纹路,语气里满是怀念,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府外邀战的少年郎。
这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柔,如同渭水河畔的星辰,照亮了我们携手走过的四十载春秋。世人皆道独孤皇后善妒、强势,却不知凤冠之下,不过是个与夫君共尝烟火、同担风雨的女子;而那个立于朝堂之巅的帝王,也始终是为博她一笑,愿倾尽天下的赤诚儿郎。
我的梓宫停在仁寿殿时,听说他日日枯坐如泥塑。后来宫人说,他在我种的石榴树下建了望妻台,对着南方喃喃自语:"等朕处理完国事,便来寻你。"不过两年,他终于抛下这万里江山,带着我们合葬的遗诏,永远躺在了我的身侧。世人只道独孤皇后善妒,却不知那个敢与帝王比肩的女子,不过是用一生,守住了"生死与共"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