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君王后,是齐国太史敫的女儿。后世只唤我君王后,很少有人记得我的本名。
燕师破齐,乐毅连下七十余城,齐湣王出逃身死。他的儿子田法章,为了活命,隐姓埋名,逃到我家中,做一名卑贱的佣仆,日日劳作,藏起王室血脉。家中所有人,只当他是逃难来的寻常流民,唯有我,一眼看出他眉宇之间藏不住的贵气,绝非市井凡人。
乱世之中,人人避祸,唯恐沾染上王室的灾祸。可我偏心生怜惜,常常私下给他送去衣食,悄悄照拂他。时日长久,我们彼此倾心,私定终身。那时我没想过日后的荣华,只是乱世相逢,知他困顿孤苦,不忍他默默消亡。
后来田单以火牛阵破燕,收复齐国故土,寻访齐湣王的子嗣。田法章这才亮出身份,被立为齐襄王。他登基之后,要立我为王后。我的父亲太史敫,固守礼法,勃然大怒:“女儿无媒自嫁,辱没家门,我此生不再见她。”他从此与我断绝父女关系,终身不和我往来。
我没有怨他。我知晓他守的是士大夫的礼法,可我身在乱世,乱世的生死别离,本就容不下那么多繁文缛节。我虽失去父亲的谅解,却成了齐襄王的王后,生下王子田建。
齐襄王在位十九年,而后撒手人寰。我的儿子田建年幼,继承王位,齐国的国事,便交到我的手上。我成了齐国太后,执掌齐国外交。
彼时天下大势日渐明朗,秦国步步东出,蚕食诸侯。韩、赵、魏、楚、燕轮番和秦国厮杀,战火连年,白骨遍野。我定下齐国国策:谨事秦,和诸侯,不主动挑起战事,保全齐国百姓。
长平之战,赵国四十万降卒被坑杀,赵国摇摇欲坠。列国纷纷来劝我出兵援赵,我始终按兵不动。不是我冷血,是我看得清楚:齐国历经燕破之祸,国力早已残破,经不起一场大战。一旦贸然参战,齐国便是下一个被秦军碾碎的国家。我要保全的,是齐国境内千千万万百姓,免于兵戈屠戮。
世人后来多诟病我,说我坐视三晋覆灭,助秦一统。可身在局中,我没有别的选择。齐国偏居东海,远离秦国,靠着我稳慎的外交,四十余年里,齐地没有大规模战火。百姓得以耕种、安居,不必奔赴沙场。
我主持齐国朝政,守信用,不欺瞒列国。对待秦国,恭敬而不谄媚;对待关东诸侯,和睦而不结死盟。我不主动合纵抗秦,也不助秦攻伐他国,只求齐国独善其身。
我这一生,始于一场乱世里的私相托付。我违抗父命,嫁落难的储君;夫君离世,我以女子之身掌一国邦交。我没有宣太后那样铁血开疆的手段,没有赵威后民为本的慷慨辩词,我只是一个守着齐国故土的太后。
我知道,我定下的国策,终究是饮鸩暂安。秦国吞并六国的大势,不是我一人能够逆转。我能做的,只是在我活着的时候,护住齐国这一方土地,让战火晚一点烧到这里。
我离世于公元前249年。我走之后,齐王建失去约束,听信秦人的许诺,不再防备。等到五国尽数覆灭,秦军挥师东进,齐王建不战而降,齐国就此灭亡。
后世论战国亡因,常常把一笔账算在我头上,说我一味事秦,断送齐国。可他们忘了,在我掌权的数十年,齐国百姓,躲过了席卷天下的兵灾。
我是太史敫之女,世人称我君王后。
生于乱世,邂逅落难王子;
掌齐数十年,以隐忍换一时安宁。
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