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聂媭,战国韩地人,聂政的长姊。
史书浩浩写尽战国侠客、王侯、将相,唯独留给我的笔墨最轻、最少。世人皆知弟弟聂政,是千古第一侠义刺客,独行刺相、以身酬恩,刚烈震彻七国。却极少有人知晓,最后为他扬名、为他收骨、以命全其侠义之名的人,是我。
战国乱世,人命如草芥,侠义如星火。我与弟弟自幼相依为命,家境贫寒,乱世漂泊。为躲避乡里仇怨,我们姐弟隐于市井,屠猪为生,藏锋于市井烟火,敛锐气于庸常生计。弟弟天性刚猛重义,心性纯粹,恩怨分明,一生不负人、不负恩、不负本心。
后来,韩大夫严仲子与韩相侠累结仇,四处寻勇士复仇。他听闻弟弟侠义果敢,携重金厚礼登门相待,千里结交,以诚相待、以恩相待。乱世之中,世人皆趋利避害,难得有人真心待布衣寒士。聂政感念知遇之恩,铭记这份情义,只是彼时我姐弟尚在避祸安居,他不愿牵连家人,暂时婉拒,默默记恩于心。
数年之后,我已然出嫁安家,弟弟再无家人牵绊。他感念严仲子知遇之恩,孤身入韩,欲为知己了结仇怨。
那日韩相府重兵林立、侍卫环绕,甲士无数。弟弟一人一剑,直闯相府,于众目睽睽之下刺杀韩相侠累,破阵杀敌,震慑朝堂。事成之后,他深知自己形貌暴露,一旦被认出,世人必会牵连我的名姓,辱我清誉、祸我身家。
为了不连累长姊、保全我余生安稳,他选择了世间最惨烈的自全之法。
他亲手割烂面皮、剜去双目、毁尽形貌,最后剖腹自尽。
一具面目全非、无从辨认的尸身,被韩国官府曝于市集,悬尸示众,张贴告示,悬赏辨识刺客身份。官府以为,此人无名无姓、无亲无故,终将化作乱世无名枯骨,永远埋没于尘埃。
他们万万没想到,世上还有一个念他、懂他、惜他的姐姐。
我在齐国听闻韩地之事,听闻韩都市集曝放一具毁容刺客尸身,无人认领。那一刻,我心口骤痛,瞬间知晓,那是我的弟弟。
我知他为何毁容自毁。
他一生刚烈,不惧死、不惧祸、不惧乱世刀兵。他唯独怕连累我,怕我因他获罪、因他蒙羞。他以一身惨烈残缺,换我一世平安无名。
可我聂媭,身为长姊,岂能让弟弟舍生取义、侠义千秋,最后落得无名无姓、暴尸荒野、世人不知其忠勇的下场。
乱世可以埋没功名,市井可以埋没身形,但我不能让弟弟的侠义被人间埋没。
我即刻辞别家人,奔赴韩都。市集人山人海,百姓围观侧目,人人畏惧凶徒残骸,人人避之不及。唯独我,缓步上前,伏在那具残破冰冷的身躯之上,放声痛哭。
我一点点辨认他的骨相、他的身形,认出我自幼相依、半生相守的弟弟。
围观众人惊骇不解,问我为何不惧、为何敢认凶徒。
我当着满城百姓、当着官府甲士,字字泣血、句句坦荡:
“此非凶徒,此是轵地聂政。
他为知己报恩,孤身刺相,勇绝天下。
他毁容残身,只为护我姊弟亲情,免我受祸。
我怎能让一世义士,埋名尘泥!”
战国世人,皆惜命、畏权、避祸。
弟弟以命酬恩,不负知己;
我以命扬名,不负吾弟。
我这一生,平凡无绩,无治国之才,无倾城之貌,无朝堂之名。我只是乱世一介寻常女子,唯有姐弟情深,坦荡赤诚。
说完所有言语,我仰天悲号,当众撞死于弟弟身侧。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殉义于韩市之上。
市井哗然,七国震动。
世人终于知晓,聂政侠义无双,其姊刚烈忠勇,亦不输男儿。
乱世男儿重义,以刀剑酬恩;
乱世女子重情,以性命扬名。
后世史书,记刺客无数,记烈女寥寥。
有人为国死、为爱死、为权死。
唯独我聂媭,为弟死、为义死、为千秋清名死。
世人皆知聂政千古侠义,
少有人知,是我以身赴死,为他点亮了千载侠名。
我是聂媭。
乱世无名女子,
以一死,成全一段战国无双姐弟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