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风致:谢道韫自叙
永和九年的会稽,春雪簌簌而落,如碎玉般铺满乌衣巷的黛瓦白墙。我倚着朱漆回廊的雕花栏杆,看堂兄谢朗仰头思索,忽然拍手笑道:"撒盐空中差可拟!"廊下众人哄然,唯有我望着漫天飘雪,轻声道:"未若柳絮因风起。"叔父谢安抚掌大笑时,案头的青铜砚台泛起墨浪,不知怎的,那砚中涟漪竟成了我命运的谶语。那时的我梳着双鬟,常抱着《昭明文选》在梅树下诵读,以为这般诗酒相伴的岁月,便是永恒。
及笄之年,父亲将我许配给琅琊王氏的次子王凝之。八抬大轿行过朱雀桥时,红绸被风掀起一角,我窥见街边百姓艳羡的目光。喜烛摇曳的洞房里,王凝之放下手中的《黄庭经》拓本,目光清隽:"久闻夫人咏絮之才,今日得见,幸甚。"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他执笔写下"琴瑟和鸣"四字,墨迹未干的香气混着合卺酒的醇香,让我以为,这文人伉俪的日子,定能白头偕老。
婚后居于会稽,每日晨起,我亲手研磨松烟墨,看他悬腕书写《兰亭序》摹本;午后便在临水轩中对坐品茗,谈《周易》卦象,论《庄子》逍遥。记得那年重阳,我们登高赋诗,他写下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的句子,我笑着续上"悠然见南山",山间清风卷起我的裙裾,恍惚间竟忘了尘世纷扰。可谁能料到,这般静好岁月,终是抵不过乱世烽烟。
隆安三年的深秋,孙恩的叛军如乌云般压向会稽。王凝之却闭门焚香,坚信五斗米道的"鬼兵"自会护城。我攥着他的衣袖,望着城外冲天的火光:"夫君,调兵布防方是上策!"他却拂袖而去,袍角扫落案上的《太平经》。城破那日,我执剑冲出内宅,寒光闪过处,两名叛贼应声倒地。血溅在月白色的裙裾上,恍惚间看见王凝之倒在血泊中,手中还紧攥着未画完的符咒。我护着年幼的外孙,长剑直指叛军首领:"我乃东晋谢安侄女,谢家女,谢道韫,尔等若要杀我,先过此剑!"那一刻,谢家女儿的傲气与悲愤,化作剑气直冲云霄。
劫后余生,我独居在会稽的旧宅。庭院里的梅树岁岁开花,却再无人与我共折花枝、共赋新词。每日清晨,族中子弟会来听我讲学。当讲到"士不可以不弘毅"时,望着他们眼中的光芒,仿佛又见当年叔父召集谢氏子弟的盛景。曾有访客问起婚姻,我望着天边流云,语气平淡:"一门叔父,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这话虽是感慨,可每当夜深人静,摩挲着他留下的端砚,那些谈诗论画的往昔,仍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暮年的会稽,常有文人雅士慕名而来。我坐在青竹帘后,听他们争论玄学义理。当有人辩至关键处,我便轻声点评,往往一语中的,惊得满座皆静。他们赞我"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可谁又知,这被世人称道的风雅,是用半生血泪换来的。某个雨夜,我重读《世说新语》,看到"咏絮之才"的记载,却更怀念乌衣巷里,那个倚着回廊,看雪如柳絮纷飞的少女。
临终前,我望着窗外纷飞的柳絮,恍惚又回到永和九年的那场雪。原来人生一世,不过是风里飘飞的柳絮,看似轻盈自在,却逃不过命运的裹挟。唯一庆幸的是,在这乱世之中,我始终未负谢家清名,未弃读书人的风骨,也算不枉此生了。当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会稽的风中,我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叔父的笑声,还有年少时自己吟诵的诗句,在天地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