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惊鸿:羊献容自叙
元康九年的洛阳城,金明池的荷香裹着蝉鸣。我倚在绣楼窗前,看母亲为我细细描绘远山眉,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作为泰山羊氏的掌上明珠,从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织就困局——三日后,一纸诏书打破了世家闺阁的宁静,因外祖父与孙秀同族,我被选为晋惠帝继后,踏入了暗流涌动的宫廷。
初入椒房殿,望着榻上痴傻的帝王,铜镜里的笑容突然变得苦涩。晋惠帝把玩着琉璃盏,口中喃喃重复着“何不食肉糜”,丝毫不知这后宫的朱墙,正将我推向波谲云诡的深渊。八王之乱的烽烟很快席卷而来,公元304年的春日,成都王司马颖的甲士闯入椒房殿,金册被夺时,冰凉的锁链缠住手腕,我被幽禁于金墉城。城墙上的斜阳将影子拉得细长,恍惚间听见幼时读的《女诫》,却不知书中教诲,如何敌得过乱世的翻云覆雨手。
这之后的岁月,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绢帛。张方的铁骑踏碎洛阳的晨钟,我被废为庶人;陈眕的军旗扬起时,又被匆匆迎回凤座。诏书与废令如雪花般纷扬,五年间历经五度废立,每次站在金銮殿上,都不知这皇后之位,是荣光还是枷锁。记得司马颙下令赐死那日,刽子手的刀刃泛着冷光,司隶校尉刘暾冒死进谏,字字泣血才换得一线生机。深夜蜷缩在冷宫角落,望着窗外如钩的残月,终于明白,在这乱世之中,女人的命运不过是权力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永嘉五年的冬夜,洛阳城被匈奴铁蹄踏碎。汉军如潮水般涌入皇宫时,我紧紧护着年幼的清河公主,却被刘曜的战马拦住去路。他身披玄甲,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盯着我狼狈的模样,突然解下披风裹住颤抖的身躯:“本王帐中,缺一位能吟诗的美人。”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我带着满身伤痕,踏入了匈奴人的营帐。
刘曜的宠爱来得炽热而霸道。他会在征战归来时,带回西域进贡的琉璃瓶,瓶中盛着波斯国的玫瑰香水;也会在月圆之夜,亲自为我披上貂裘,登上长安城头俯瞰万家灯火。当他问起“我比起那司马家的小子如何”,我抚摸着他征战留下的伤疤,字字句句皆是真心:“陛下是开疆拓土的雄主,他不过是连妻儿都护不住的亡国之人。妾出身高门,曾以为天下男子皆平庸,直到遇见陛下,才知何谓大丈夫。”
光初元年,我第六次戴上凤冠,成为前赵的皇后。椒房殿的烛火映着龙椅上的身影,刘曜握着我的手批阅奏章,讨论军国大事。我们的儿子相继出生,长子刘熙被立为太子时,他笑着说:“这是你我二人的天下。”看着庭院中嬉戏的孩子,望着这个给予我温暖与尊重的男人,那些在西晋宫廷中辗转飘零的岁月,仿佛都成了遥远的噩梦。
光初五年的春日,我卧病在床,听着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刘曜握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回想起这一生,从世家贵女到西晋皇后,历经五废六立的屈辱,再到前赵后宫的尊荣,命运的跌宕起伏令人唏嘘。或许世人会指责我“委身强虏”,但又有谁能懂,在那漫长的黑暗里,我多么渴望一份真正的温暖与尊重。
临终前,我望着刘曜悲痛的面容,轻声道:“妾这一生,前半生活在权力的漩涡中,如飘萍般任人摆布;直到遇见陛下,才知何为被珍视。若有来世……”话音未落,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恍惚间,又看见年少时的绣楼,母亲正在为我梳妆,而窗外,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