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残烛:赵合德自叙
元延元年深秋,我跪在昭阳殿的蓝田玉阶上,指尖抚过冰凉的丹砂地砖。成帝新赐的鎏金护甲硌得生疼,恍惚间又回到江都老宅的地窖——那年母亲咳血而亡,姐姐用破布裹住我的小脚,自己赤着脚在雪地里拾柴火。官兵踹门的声响传来时,她将瓦片塞进我手中:"若被抓住,就往脖子上划。"
被卖入阳阿公主府那日,人牙子的铁链锁住姐姐纤细的脚踝。她被拖行在结冰的石板路上,鲜血滴在雪地里蜿蜒成河。我发疯似的扑上去撕咬人牙子的脸,却被一脚踹翻在地。深夜,姐姐拖着渗血的伤腿爬进柴房,怀里揣着从马厩偷来的麸饼:"合德张嘴,吃了就不冷了。"她说话时牙齿打颤,呼出的白气在月光里凝成冰晶。
姐姐被选入宫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浣衣房搓洗带血的嫁衣。皂角水刺痛冻疮,泪水却比这更灼人。三个月后,一辆装饰着翠羽的宫车停在府门前,姐姐从帘幕中探出身,凤冠上的东珠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却不顾宫人阻拦,踩着金线绣鞋跑过来抱住我:"跟我走,这次换我护着你。"
初入椒房殿,我撞见许皇后的宫女掌掴姐姐。那巴掌落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清脆声响让我浑身血液倒流。我抄起案上的青铜灯台砸过去,灯罩碎裂的瞬间,听见自己嘶吼:"敢动她一根手指,我让你们生不如死!"事后姐姐颤抖着为我包扎伤口,泪水滴在我手背上:"傻丫头,若被发现怎么办?"我却握紧她的手:"没有姐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成帝为我修建昭阳殿那日,整座宫殿用百吨蓝田玉堆砌,浴池的鎏金龙首能喷出温热的玫瑰露。但我最在意的,是暗室里那扇通往椒房殿的密道。每到月圆之夜,姐姐总会带着亲手做的梅花糕穿过这里。我们挤在鲛绡帐中,她教我读《列女传》,我给她揉因练舞而肿胀的脚踝。有次她说起成帝想看她掌中起舞,我气得摔碎茶盏:"他当姐姐是玩物!"她却只是苦笑:"合德,这宫里容不得我们任性。"
看着姐姐为固宠服用息肌丸,我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那日撞见她在浴池中痛得蜷缩成虾,池水被血染红,我疯了般抱住她哭喊:"别吃了!大不了我们回江都!"她却虚弱地摇头:"回不去了……只有宠冠六宫,才能护住你。"我咬着牙撕碎药方,却在深夜含泪将磨碎的药丸重新喂进她口中——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哪有第二条活路?
绥和二年春夜,成帝猝死于我的榻上。当王莽率领群臣举着"红颜祸水"的奏章冲进昭阳殿,我望向暗门的方向——姐姐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发间还沾着露水。我冲她露出最后的笑容,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姐姐别怕,这次换我守着你。"饮下毒酒的瞬间,我仿佛又回到儿时,姐姐背着我趟过湍急的河水,她的后背温暖又坚实。原来这一生,我所求不过是与她相守,哪怕这相守,要用无数人的鲜血来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