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冢雁声：王昭君自叙

秭归的香溪水漫过青石埠头时，我正将新采的兰草浸入竹篮。邻家阿姊的山歌顺着溪流飘来，惊起一群白鹭。忽然有官差的铜锣声打破宁静："天子选美，适龄女子速速入宫！"母亲攥着我的手冰凉，可我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轻轻抽出了手——或许山外的天地，真能容下一支自由勾勒的画笔。

掖庭宫的铜锁叩响时，我正在烛火下描摹窗外的梧桐。画师毛延寿的狼毫在宣纸上游走，却将我的眉峰画得歪斜。"不给些银钱，这张脸怕是难入圣眼。"他的冷笑混着墨香。我攥紧绣帕，想起离家时父亲的话："咱家女儿的美，该让天下人都看见。"可这深宫高墙，连月光都照不进掖庭的角落。三年时光，我在等待中看尽宫花谢了又开，却始终等不到面见天子的机会。

匈奴单于呼韩邪第三次入朝求亲那日，未央宫的椒房殿吵作一团。我跪在阶下，听着大臣们争论"和亲乃安边大计"，汉元帝的目光扫过画师呈递的美人图，在我被丑化的面容上短暂停留："就她吧。"旨意落下的瞬间，我听见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的声响。走出殿门时，北风卷起我的披帛，恍惚间又看见香溪畔的兰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出塞的马车碾过雁门关时，我掀开厚重的毡帘。黄沙漫天，远处传来的胡笳声呜咽如诉。呼韩邪单于指着连绵的阴山："此去大漠，便是阏氏的新家。"我抚摸着怀中的琵琶，冰弦沁骨——原来命运的转折，不过是宣纸上一抹歪斜的墨痕。当《出塞曲》的第一个音符响起，南飞的大雁竟在半空盘旋不去，羽毛纷纷坠落，似是为我送行。

穹庐内的篝火映着单于的笑容，他递来一碗温热的马奶酒："阏氏，教我写汉字可好？"我握着他的手，在羊皮上写下"和亲"二字。此后，我将中原的纺纱织布之术、农耕灌溉之法教给匈奴女子，看着她们织出精美的绸缎，开垦出成片的良田。帐外时常传来孩童的嬉笑，那些匈奴贵族的孩子们，总缠着我学唱楚地的民谣。不同的语言与习俗，在朝夕相处间渐渐交融。

呼韩邪单于离世后，按照匈奴"收继婚制"，我要转嫁给继位的雕陶莫皋单于。我曾修书汉廷，恳请归乡，却只等来"从胡俗"的敕令。大漠的风沙吹皱了眼角，我望着草原上策马而过的牧民，想起临别时汉元帝震惊的眼神——当他在甘泉宫见到盛装的我，方知画师欺君，可惜一切都已太迟。

弥留之际，我躺在穹庐的毡毯上，听着窗外的驼铃声由远及近。恍惚间，香溪的流水声与阴山的风声重叠，汉家的编钟混着胡笳的旋律在耳边回响。我伸手想要触碰记忆中的兰草，却握住了单于留给我的那枚狼头戒指。原来我的一生，早已化作连接两个民族的纽带，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流淌着和平的歌谣。而那座被后人称作"青冢"的墓冢，也将见证着这段跨越万里的和亲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