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骊戎之女,世人唤我骊姬。当年晋献公领兵伐骊戎,戎人不敌,献上我与妹妹少姬求和。我不是自愿去往晋国的,我是战败之国献给胜利者的贡品。故土在烽烟里臣服,族人的性命悬于晋君一念之间,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随着晋师远赴绛都,踏入完全陌生的晋国深宫。
初入晋宫,我自知身份特殊。我是戎族俘来的女子,母国弱小,没有宗室朝臣为我撑腰,在一众晋国旧族、姬姓媵妾之间,如浮萍寄于激流。晋献公宠爱于我,待我优厚,不久我生下儿子奚齐,妹妹少姬也生下卓子。有了孩儿,我在晋国唯一的牵挂与依仗,便只有他。
献公早年已有太子申生,还有公子重耳、夷吾,皆是贤能,深得国人与大夫之心。申生仁厚恭谨,久主曲沃,手握兵权,根基深厚。那时晋国公室的局面本已稳固,可献公年岁渐长,偏爱我母子,对旧日诸子渐渐疏远。身处深宫,我看得明白:一旦献公离世,新君即位,我和奚齐、卓子,身为戎族外裔,在晋国没有根基,必不能为申生一众所容,性命难保。
恐惧,是一切筹谋的开端。我并非生来便有心构陷太子,是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反复思量,看见晋国内部新旧势力的隔阂,看见公族对我们母子天然的戒备,生出自保之心。我想要为奚齐争得储位,不是单纯贪恋权位,是想给我孩儿一条活路。
我知道单凭君王的宠爱不足以撼动太子,晋国大夫多拥护申生,不可一蹴而就。于是我步步布局,先借着献公的心意,劝说他把几位公子调离国都:派太子申生驻守曲沃,重耳守蒲城,夷吾守屈地,只留奚齐、卓子留在绛都,在君王近侧。如此一来,太子远离君父,谗言才有机会入耳,也方便我隔绝他们父子之间的消息。
之后便是祭胙一事。太子献来祭祀的肉,我暗中置毒,再当着献公的面揭发,以此坐实太子弑君谋逆的罪名。我清楚此举狠毒,可那时我早已被不安裹挟,认定不是太子倒台,便是我与孩儿身死。申生素来仁孝,不愿出逃、不愿自辩,怕冒犯君父,最终在曲沃自尽。
太子既死,重耳、夷吾惊惧逃亡。献公以为二子同谋,派兵追捕,晋国公子四散奔逃,朝堂震动。朝中支持旧公子的大臣敢怒而不敢言,献公便立奚齐为太子。
可我终究低估了晋国卿大夫的力量。晋君的宠爱只是一时,晋国的根基在姬姓旧族、在朝中世卿。献公病重之时,嘱托荀息辅佐奚齐。献公一薨,祸乱立刻爆发。大夫里克素来亲近申生,怨恨我离间父子、害死太子,纠集党羽,在丧次之上刺杀奚齐。荀息再立卓子,不久卓子也被里克杀害。
短短数日,我的两个孩儿接连死于刀下。所有算计、所有苦心,尽数化为泡影。里克拘捕我,当众细数我的罪状,责我蛊惑君主、谗杀太子、祸乱晋国。我受尽折辱,最后被鞭杀而死。
千百年来,史书将晋国这场大乱的罪责尽数归于我,把我写成工于心计、祸国妖姬,几乎人人都说是我一己私欲搅乱晋国公室。可很少有人看清背后的层层根由:晋献公本就多疑,晚年厌弃旧子,宠信外妾,他本就有疏远申生之心;晋国公族与外来戎妾之间,本就存在难以消弭的隔阂。我只是抓住君王的偏爱去搏一条生路,是乱世后宫里,弱者绝望之下的反击。
我知道我有错。为保全孩儿,我构陷仁厚的太子,造成骨肉相残,让晋国陷入长久内乱,无数生灵因此动荡流离。这份罪孽,我无从辩驳。但我从不是凭空生恶的恶人,我是战败部族送来的人质,一个害怕儿子将来遭屠戮的母亲。
我所求从来不是晋国的江山,只是想让我的孩儿活下去。可权力的棋局从来残酷,一介妇人的筹谋,在晋国庞大的卿族势力面前不堪一击。我挑起动乱,最终也被动乱吞噬。
后世读史,只记住骊姬之乱,记住我是祸乱晋国的戎女。很少有人记得,我本是骊戎的女儿,战火夺走我的故国,深宫催生我的恐惧,一场求生的挣扎,最后染满鲜血,落得母子俱亡、千古恶名。
春秋的史书,向来容易把君主的过失、公室的纷争,打包安放在妇人身上。我便是其中一个。
我是少姬,骊姬是我的姐姐。
当年骊戎兵败,族人把我们姐妹献给晋献公求和。我和姐姐一同离开故土,踏入绛城幽深的晋宫。姐姐明艳,有心计,胸中藏着万丈的念想;而我生来胆小,只盼能安稳度日,守着自己的孩儿,在这陌生的国度活下去。
我生下卓子的时候,姐姐已经有了奚齐。晋国储位早有定数,太子申生仁厚,重耳、夷吾贤名在外,朝中大夫大多心向他们。姐姐日夜筹谋,想要为奚齐夺下太子之位,在献公耳边不断进言,布下一环又一环的圈套。
我常常私下劝她,不要走得太险。储位之争是无底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可姐姐不肯听,她告诉我们,我们是异族俘虏,无宗族支撑,君王的宠爱转瞬就会消散。若是不能把孩子推上君位,献公百年之后,我们母子都死无葬身之地。我无力劝动她,只能默默陪着,整日心惊胆战。
我没有参与她的计策,不曾构陷太子,不曾诋毁公子。申生自尽、重耳夷吾出逃,晋国风声鹤唳,每一次朝堂传来消息,我都浑身发冷。我只想和我的卓子安安静静长大,不要权柄,不要尊荣,只求性命无忧。可我和姐姐绑在一起,她踏出的每一步,都将我和卓子一同拖入这盘血腥棋局,我根本无处躲开。
晋献公病重,托付荀息扶持奚齐。那时我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幻想,也许事情真能如姐姐所愿,风波就此停下。可里克带着甲士闯入,奚齐转瞬被杀。
荀息没有背弃诺言,又拥立我的卓子为君。那几日是我一生最难熬的时候,我抱着年幼的孩子,日夜恐惧。我知道,大夫们的怒火不会就此平息,他们恨骊姬,恨我们骊戎女子搅乱晋国,这份怨恨,终究会落到卓子身上。
灾祸来得很快。卓子也死在了乱兵之手。
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殒命。所有的期盼瞬间粉碎。姐姐也被抓,落得惨死的下场。
世人说起骊姬之乱,只记得姐姐的狠辣,很少有人提起我。我不曾害人,不曾设计阴谋,我什么都没有争。仅仅因为我是骊姬的妹妹,是战败献上的女子,我的孩子,便要为姐姐的野心付出性命。
我只是乱世里一片随风飘零的落叶,姐姐是执棋人,而我,只是被棋局裹挟的牺牲品。我没有害人之心,却承受了最痛的结局。
晋国这场大乱,罪名归于骊姬;而我,只是一个失去孩子、无力自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