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国之女,妫姓,后世多唤我息夫人。陈国弱小,倚仗联姻周旋于诸侯之间,我自小便知晓,我们陈国女子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少时,我与姐姐一同远嫁,姐姐嫁蔡侯,我许配息侯,蔡、息皆是中原南部的小国,比邻而居。当初定下婚约之时,我只盼能安稳去往息国,敬奉宗庙、侍奉君上,守好一国夫人的本分,让陈、息两国长久相安。
出嫁途中,我顺路经过蔡国,前去探望姐姐。蔡侯见我容貌秀丽,言语轻慢,多有不敬。我深觉受辱,隐忍不言,抵达息国之后,将此事告知息侯。息侯心中愤懑,却无力独自讨伐蔡国,便生出一计,遣使向楚国求救,请楚文王假意伐息,息向蔡求救,待蔡侯出兵,楚国便可顺势擒住蔡侯。那时的我,只当夫君是为我洗刷屈辱,不曾料到,这一纸借兵的计策,会引豺狼入境,最终倾覆息国,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楚文王依计擒获蔡侯。蔡侯心中怀恨,便在楚文王面前反复夸赞我的容貌,说世间女子无有及我者。楚文王本就有吞并南方小国之心,听闻此言,便借着巡访的名义来到息国。息侯以礼相待,设宴款待,楚文王在宴席之上,胁迫息侯交出我。息国国力微弱,兵甲不足以抵挡强楚,息侯无力反抗,只能束手。
一日之间,故国覆灭,夫君沦为阶下囚。我本打算一死以全节义,旁人劝我,若我自尽,息侯必死,息国残存的族人也难免遭到屠戮。为保全息侯性命、保全息国余下的百姓,我只能忍辱,归于楚文王。入楚之后,楚文王十分宠爱我,为我修建宫室,待我优厚,我也为他生下二子,即后来的堵敖与楚成王。
可我自入楚宫,终年不言,很少开口说话。楚文王问我缘由,我答:“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不是怨恨楚文王一人,是哀痛故国破灭,哀痛身不由己。我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归宿,没有办法守住息国宗庙,不能与原先的夫君相守,千般悲苦,无处诉说。世人常常误会我,说我贪恋荣华,苟活楚宫;可很少有人明白,我隐忍苟活,不是为了恩宠富贵。
楚文王死后,我长子堵敖继位,兄弟之间渐渐生出嫌隙。堵敖想要加害弟弟熊恽,熊恽出逃,借外力袭杀堵敖,自立为楚成王。彼时成王年幼,楚国大权落入令尹子元之手。子元贪恋我的容貌,屡次到我的宫室旁起舞蛊惑,图谋不轨。我身处深宫,孤苦无依,却始终守住分寸,严词斥责子元,令他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僭越。后来子元作乱被杀,楚国才得以安定。
我居于楚宫多年,不曾以君王的宠爱干预朝政,不曾为自己谋取私利。但我劝导楚成王,修德安民、礼遇诸侯、勤习礼乐,不要一味恃强征伐。在我的规劝之下,楚国渐渐收敛穷兵黩武的风气,善待境内百姓,慢慢褪去蛮夷粗悍的面貌,学习中原的礼法。楚国人感念我的德行,称我为桃花夫人,在山野之间为我立祠祭祀。
后世的议论,千百年来不曾停歇。有人责我不能以死殉夫,失了女子的节义;也有人怜惜我,叹我身逢乱世,小国女子无从主宰命运。可我心里清楚,当年息国的祸根,始于蔡侯轻薄、息侯借楚复仇,是小国之间互相算计,最终被强大的楚国一口吞噬。亡国之责,不在我一介妇人。
我一生,两为诸侯夫人,见证息国覆灭,亲历楚国朝堂的骨肉相残。我没有兴兵的力量,没有扭转大势的权柄,能做的,只是在楚宫之中默默劝君修仁,护一方生民少受战火。我思念息国的故土,怀念曾经安稳的岁月,只是故国早已化为楚地,再也回不去了。
桃花岁岁开在郢都郊野,世人看见的是传说里美艳的息夫人。只有我自己记得,我本是陈国一个寻常待嫁的女子,所求不过一世安稳,却被列国博弈的浪潮裹挟,半生漂泊,一生沉默。我没有倾覆邦国,也无力挽救故国,只是春秋乱世里,又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