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泣血：戚夫人自叙

定陶城外的桃林飘着细雨，我跪坐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指尖抚过父亲冰冷的棺椁。楚军烧杀的余烬未散，远处传来汉军的号角声。怀中的琵琶断了两根弦，那是我最后的家当。当汉王刘邦的玄色战旗出现在山道时，我抱着琴瑟踉跄起身——这或许是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混着酒气，染血的披风扫过我的裙摆。我仰脸时，发间的桃花簪落在他的战靴旁。营帐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未擦净的硝烟。那日之后，我成了汉王帐中专门抚琴的姬妾，学会在他批阅军报时安静研磨，在他大胜归来时跳起楚地的巫舞。

初入关中的咸阳宫像座巍峨的冰窟。吕雉带着太子刘盈从沛县归来那日，我隔着重重宫娥望见她。粗布荆钗掩不住眼底的锋芒，多年劳作在她手上留下的老茧，与我新染的丹蔻形成刺眼对比。她扫过我的眼神，比彭城之战时汉军的箭矢更冷。

"戚姬的楚舞，当真一绝。"刘邦在长乐宫的宴会上揽着我大笑。我旋转时，水袖扫落案上的酒樽，琥珀色的酒液在地砖上蜿蜒成河。吕雉端坐在皇后位上，慢条斯理地为刘盈整理冠冕，却在没人注意时，用帕子狠狠擦了擦手指。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汉宫深处的每一寸荣光，都是用针尖般的目光织就的罗网。

如意出生那日，未央宫的梧桐落了满地金。刘邦抱着孩子在殿中踱步："这小子啼哭都带着虎气！"他摩挲着如意的小脸，转头对我说："该让盈儿学学骑马射箭，总这么文弱可不行。"这话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传遍后宫。我开始收到各种"好意"的提醒："夫人莫要忘了，太子之位早有归属。"

当刘邦在朝堂上提出改立太子，整个未央宫都屏住了呼吸。我跪在椒房殿外，听着里面激烈的争吵声。御史大夫周昌口吃着反对，叔孙通以死相谏，而吕雉的兄长吕泽正在暗处谋划。张良请出商山四皓那日，我透过门缝看见四位白发老者立于殿下，他们每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心上。刘邦无奈地摆摆手："羽翼已成，难动矣。"

刘邦病重时，我日夜守在榻前。他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我死后...你和如意..."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我望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容，突然想起定陶初见时那个威风凛凛的汉王。太医令摇头离去后，我抱着熟睡的如意，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枯坐到天明。

永巷的铁门关闭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吕雉踩着金丝绣鞋走来，凤冠上的东珠随着步伐摇晃。"戚姬不是善舞吗？"她弯腰捏住我的下巴，"剜去双眼，砍断四肢，看你还如何跳！"滚烫的铜汁灌进耳朵时，我听见自己凄厉的惨叫在甬道回荡。黑暗彻底笼罩前，恍惚又看见定陶的桃花落在琵琶上，听见刘邦说"跟我去长安"。原来从那一日起，命运就早已写好了结局——我不过是深宫里最艳丽的祭品，用鲜血染红了未央宫的砖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