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郡的梅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握着剑柄的手心却沁着冷汗。叔父项梁的剑庐里,青铜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远处传来秦军的马蹄声。"虞姬,该走了。"项羽掀开帷帐,他身上的战甲还沾着会稽郡守殷通的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望向我,"随我起兵反秦,可敢?"
我将长发高高束起,把母亲留下的玉簪别进发髻,伸手握住他递来的长剑。这一握,便是半生戎马。吴中练兵时,我看他教江东子弟列阵;巨鹿之战前夕,我听他对着地图彻夜谋划;新安城外,我见他下令坑杀二十万秦军时眼中的狠厉。那时候的项羽,是令天下闻风丧胆的霸王,而我,是唯一能让他卸下铠甲的人。
咸阳城的大火烧了三个月,照亮了阿房宫的残垣断壁。项羽站在高处俯瞰,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虞儿,这天下该由楚人主宰!"他分封诸侯时,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刘邦领受汉王封号,躬身行礼时眼底藏着的不甘。那时的我尚不知,这个曾在鸿门宴上狼狈出逃的男人,日后会成为我们最大的敌人。
彭城之战的捷报传来时,项羽正枕在我的膝上小憩。他连日征战,眼底布满血丝,却仍笑着说:"刘邦那竖子,怎敌得过我三万铁骑?"我轻抚他的发,将切好的青梅喂进他口中。可当汉军卷土重来,荥阳对峙的日子里,我看着他对着地图皱眉,听他在深夜里长叹:"韩信这小子,果然难缠。"
垓下的夜色浓稠如墨,汉军的十面埋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项羽握着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虞儿,是我轻敌了。"营帐外,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远处传来汉军高唱的楚歌,一声又一声,似要将人心碾碎。我强作镇定,为他斟满酒:"大王先饮此杯,明日定能突围。"
他却突然起身,拔出佩剑舞了起来,虎虎生风的剑影中,我仿佛又看见巨鹿城下那个破釜沉舟的少年。"力拔山兮气盖世!"他的歌声震得营帐簌簌作响,"时不利兮骓不逝!"唱到动情处,剑刃划破了帐幔,月光洒进来,照见他眼角的泪光。
我取下墙上的长剑,剑尖挑起帐前的红绸,随着他的歌声起舞。剑光与绸影交织,恍惚间回到了初见那日。可歌声戛然而止,项羽将我紧紧搂入怀中:"虞兮虞兮奈若何!"我知道,他是担心无法护我周全。
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汉军的火把将夜空染成血色。我挣脱他的怀抱,长剑出鞘:"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剑刃划过咽喉的瞬间,我听见乌骓马悲怆的嘶鸣,看见项羽通红的双眼,还有他伸手想要抓住我的绝望。
血,滴落在楚地的泥土上,洇开一朵艳丽的花。恍惚间,我又回到了会稽郡的剑庐,少年项羽向我伸出手:"随我起兵反秦,可敢?"这一路,我们踏过无数鲜血与白骨,如今,我终于可以不再看着他在这乱世中挣扎。垓下的风卷起我的裙摆,带我飘向记忆中的江东,那里有春日的柳絮,有他说过的潮水,还有,再也回不去的,我们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