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霜寒:吕雉自叙
单父县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案头时,我正替父亲整理宾客名录。忽闻下人通传"泗水亭长刘邦求见",抬眼望去,只见那人身着半旧短褐,腰间竹剑歪斜,却在堂前朗声道:"贺钱万!"满堂皆惊,父亲却抚掌大笑,执意要将我许配于他。母亲拽着我的衣袖泣道:"季(刘邦)固多大言,少成事!"可父亲眼中的算计比铜镜还冷——他早看出这个浪荡亭长绝非池中之物。
初嫁沛县,我才知何为度日如年。刘邦常以公务为由,与卢绾等人醉卧酒肆,家中老父、幼子皆赖我操持。农忙时我背着女儿,在田间插秧除草;寒冬里纺线织布到深夜,指尖布满冻疮。更难的是他那未婚生下的庶长子刘肥,我将他视如己出,却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直到某日,他押解役徒误期,竟在芒砀山斩蛇起义,我才惊觉这个丈夫,早已踏上了不归路。
彭城大败那夜,我永生难忘。楚军铁骑如黑云压城,我抱着盈儿与鲁元随乱军奔逃。刘邦嫌马车太重,竟数次将儿女推下车去。夏侯婴含泪一次次抱起孩子,而那个我曾托付终身的男人,眼中只有自己的命。被项羽扣作人质的两年,我在楚军大帐中受尽折辱,却咬牙记住每一个军机要事。当鸿沟议和,我蓬头垢面回到汉营,却见刘邦怀中搂着年轻貌美的戚姬,那女子的罗裙上还沾着南郑的桂花香。
未央宫的夜,比沛县的寒冬更冷。刘邦宠爱戚姬,甚至想废黜盈儿的太子之位。我跪在张良门前求计,不惜放下皇后尊严。当商山四皓随太子入朝,刘邦抚着戚姬的背长叹:"羽翼已成,难动矣。"那一刻,我望着他鬓间的白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既熟悉又陌生。而我,早已不是那个在溪边浣衣的吕氏女,为了儿女,为了吕氏一门,我必须成为这未央宫里最锋利的刀。
刘邦弥留之际,我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听他断断续续叮嘱:"萧何为相,曹参继之......"我俯身应是,却在转身时握紧了藏在袖中的诏书。他尸骨未寒,我便召来萧何,将韩信诱入长乐宫钟室。看着那叱咤风云的"兵仙"倒在血泊中,我想起他当年在月下策马远去的背影——成大事者,岂容妇人之仁?
临朝称制后,我将吕氏子弟分封列侯,命陈平、周勃辅佐幼主。有人弹劾我违背"非刘氏不王"的白马之盟,我只是冷笑。当我拖着病体处理政务,看着满朝文武或畏惧或谄媚的眼神,忽然想起沛县的老邻居。那时他们笑我嫁了个穷光蛋,如今可曾想到,这天下终究姓了吕?
病榻前,吕氏亲眷哭作一团。我望着未央宫的飞檐,恍惚又见单父县的梧桐树。这一生,我从吕雉变成吕太后,从农家妇人走到权力巅峰,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终于让吕氏一门光耀天下。可夜深人静时,耳畔总会响起刘盈临终前的质问:"此非人所为!"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扑进殿内,我合上双眼,任由黑暗将我吞噬——这千秋功罪,就留给后人评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