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宫梧影：樊姬自叙

郢都的梧桐叶第一次飘落在我妆奁时，我正对着铜镜描绘远山眉。侍女捧着楚王新赐的鲛绡，絮絮说着："娘娘这双眼睛，比章华台的夜明珠还亮。"我放下螺子黛，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脸——原来在这楚宫之中，美貌也能成为立身的依仗。

那年我不过十五，随着采桑女的队伍入宫献茧。楚庄王的车辇停在桑林边，他挑起我的下颌时，冕旒上的玉珠晃得人眼晕。"真是朵带露的野蔷薇。"他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雎鸠。当晚我躺在雕花寝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编钟乐声，忽然想起家中老父说的话："进了宫墙，就别再想外头的天有多宽。"

椒房殿的日子像浸了蜜的毒酒。王后的侍女总在我路过时捂嘴窃笑，说我这乡野丫头不懂规矩。我学着在楚王宴饮时安静斟酒，将桑林间捕蝉的歌谣化作清越的楚调。当我用新采的木兰花瓣调制胭脂，楚王眼中的惊艳让我明白：想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活下去，光有美貌远远不够。

那日在章华台，楚王搂着郑姬醉眼朦胧："天下美人，尽入寡人彀中！"我望着他腰间新换的吴国宝剑，突然想起边境传来的战报。深夜里，我卸去钗环，素面朝天地跪在楚王寝宫外。露水浸透了衣袍，直到东方既白，才听见殿内传来："樊姬，进来吧。"

"大王可知妾为何素面？"我捧着木匣呈上，里面是半年来收集的织机残件，"楚国妇人日夜纺织，只为供大王奢靡。可将士们的甲胄尚在修补，百姓们的谷仓仍有鼠患。"楚王的酒意顿时消散，我知道，这一步赌对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朝堂之事。每当楚王与臣子议事，我便躲在屏风后，将听到的谏言与纷争默记于心。遇见贤能之士，我会悄悄命人送去楚国特有的云锦，以表敬重。令尹虞丘子下朝时总爱绕道椒房殿，他说："娘娘虽居深宫，却比许多男子更懂治国之道。"

当孙叔敖衣衫褴褛地站在宫门前，我一眼就看出他眼中的灼灼光华。我劝说楚王破格重用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的才子，又亲自为他的妻子缝制冬衣。孙叔敖拜相那日，郢都百姓夹道欢呼，我站在城楼上，看着楚国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忽然觉得这楚宫的梧桐，也不再那么阴森。

楚王沉迷狩猎时，我便不再梳妆，蓬头垢面地出现在他面前。"大王日日逐鹿山林，可曾想过鹿死谁手？"我指着地图上日益蚕食楚国边境的敌国，"若楚国失了天下，大王的猎物又能跑到何处？"楚王掷了弓箭，次日便宣布减少游猎，专心国事。

后来世人都说，楚国能称霸中原，全赖孙叔敖之贤。却少有人知，每个深夜，我都在烛火下研读典籍，将所思所悟化作枕边细语。楚宫的月光洒在竹简上，我常想起采桑时的日子——那时的快乐如此简单，而如今，我手中握着的，是整个楚国的兴衰。

垂垂老矣时，我抚摸着楚王亲赐的金错刀，刀身上的龙凤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窗外的梧桐又落了满地，恍惚间，我还是那个在桑林间奔跑的少女，而远处，传来楚庄王清亮的笑声："樊姬，快来瞧瞧寡人猎到的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