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溪云影:毛嫱自叙
溪边捣衣的木杵撞在青石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我的裙裾。苎萝山的晨雾还未散尽,远处传来阿姊们的谈笑声。我低头望着溪水中的倒影,鬓边新摘的野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忽然听见有人喊道:“毛家娘子,越国使者来了!”
那是个闷热的夏日午后,范蠡大夫的马车碾过村头的石板路。他腰间的湛卢剑泛着冷光,目光扫过围观的村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越王广求贤才美女,姑娘可愿随我入越都?”他的声音沉稳如磐。我攥紧手中的浣纱,瞥见母亲躲在门后抹泪——父亲早亡,家中只剩寡母弱弟,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会稽宫的日子像是浸在清苦的茶水里。教习嬷嬷严苛地纠正我的站姿,“吴王好雅乐,你须得学些琴艺。”我坐在雕花琴案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琴弦,想起溪边与姐妹们嬉笑的时光。夜里蜷缩在陌生的寝殿,望着窗外的冷月,阿姊教我的山歌在耳畔回响:“苎萝山下浣纱女,不羡鸳鸯不羡仙。”
与西施初见是在练舞的长廊。她生得柔弱动人,像溪边摇曳的白芷花。我们常常相互扶持,她教我如何在颦眉时更显楚楚动人,我则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剑术化作柔美的剑舞招式。范蠡大夫来看我们训练时,总会点头:“毛嫱之韵,西施之貌,必能惑吴王心志。”
入吴那日,吴国的宫阙巍峨得令人窒息。吴王夫差斜倚在蟠龙榻上,眼中的惊艳毫不掩饰。他将我安置在梧桐苑,院中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却也遮住了我望向越国方向的视线。西施被带去了更华丽的馆娃宫,临别时她攥着我的手:“阿嫱,我们定要活着等到越国凯旋。”
在吴宫的日子,我学着察言观色,用琴声舒缓夫差的疲惫,用舞姿娱悦他的耳目。每当他与臣子谈论国事,我便安静地侍立一旁,将听到的消息暗藏在绣品的针脚里。可夜深人静时,梧桐叶沙沙作响,总让我想起苎萝山的溪流,还有家中等待我的亲人。
听闻郑旦离世的那天,我在梧桐树下站了许久。曾经一同肩负使命的姐妹,就这样香消玉殒。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洇湿了绣着越国锦鸡纹的衣料。我抚摸着腕间母亲临别前塞给我的银镯,暗暗发誓定要完成使命,让越国的旌旗飘扬在姑苏城头。
当越国的战鼓终于响彻姑苏城外,我站在梧桐苑的阁楼上,看着熊熊烈火染红了半边天。夫差仓皇出逃时,我将暗藏情报的香囊悄悄交给了越国的内应。望着渐渐逼近的越国军队,心中百感交集——这漫长的岁月,终于等到了尽头。
重回苎萝山那日,溪水依旧潺潺流淌。我褪去华丽的吴宫服饰,换上粗布麻衣,重新拿起浣纱棒。溪边的阿姊们围过来,惊叹我竟能平安归来。我望着水中的倒影,鬓角已添了几缕白发,唯有眼中的坚毅未曾改变。苎萝山下,那个浣纱的毛嫱,终究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