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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长安归故里

第五章:记忆的反噬

『遗光咖啡馆』七号包厢里,消毒水的味道比三天前更重了。

X坐在同样的阴影里,高领毛衣拉得更高,几乎遮住半张脸。他面前的白水依然没动,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灰。壁灯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比上次更深的沟壑——那不是光影效果,是他皮肤下某种真实的塌陷。

李衍将防辐射盒推过桌面,金属外壳与木桌摩擦,发出短促的刺啦声。

“你要的东西。”李衍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版本1.2,我做了叙事优化。”

X没有立刻去碰盒子。他的目光——那双虹膜颜色不均的眼睛——停在李衍脸上,像在读取某种无形的数据。

“你看起来不太好,李老师。”

“编织杀人记忆不是泡茶。”李衍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呻吟,“尤其是当你开始怀疑,这段记忆可能对应着一桩真实存在的、而你却一无所知的命案时。”

X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不是暗号,只是一种神经质的、无意义的节奏。

“你查了。”他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的了然。

“蜂巢C栋712室,顾诚,失踪的妻子赵芹。”李衍盯着他,“陈氏集团劳工权益报道。七年前,四月。时间线刚好在苏漓‘死亡’后一个月。”

X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抬手,拉下了高领毛衣的领口。

灯光下,他的脖颈完全暴露——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皮肤。从下颌边缘开始,一道粗糙的、蜈蚣般的缝合线蜿蜒向下,深入衣领。缝合线两侧的皮肤颜色和质地截然不同:上方是蜡像般光滑但已开始龟裂的“脸”,下方则是真实的、布满细小瘢痕和色素沉着的脖颈。

“这不是整容手术。”X说,指尖轻触那道缝合线,“这是记忆手术的后遗症。当植入的记忆与原有神经系统产生严重排异时,身体会用最直观的方式表现——皮肤组织崩溃,就像大脑在拒绝那张不属于它的脸。”

李衍感到胃部一阵翻搅。

“他们给你植入了什么记忆?”

“不是我杀了赵芹。”X——顾诚——惨笑,“那太简单了。他们植入的是更精妙的东西:一段‘目击’记忆。我看见‘我自己’在卧室闷死了她,用的是枕头,左手背被她抓出三道血痕,事后用柠檬味香皂洗了三遍手。”

每一个细节都与李衍编织的记忆吻合。

“但那是植入的,不是真的。”李衍说。

“你怎么区分?”顾诚反问,那双诡异的眼睛里涌起真正的痛苦,“当那段记忆拥有完整的感官细节,拥有合理的情感逻辑,甚至拥有‘事后’我惶惶不可终日、最终决定‘自首’的心理路径时,我该怎么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李衍无言以对。这就是记忆篡改最恶毒之处:它不直接告诉你谎言,它给你一套完美的、自洽的感官证据,让你的大脑自己去得出那个“错误但合理”的结论。

“所以我需要你编织的这段记忆。”顾诚继续,“不是为了让‘植入记忆’变得更真实,而是为了……中和它。”

“中和?”

“当两段同样细节丰富、但核心矛盾的记忆在脑中并存时,大脑会进入一种保护性混乱。”顾诚拉高衣领,重新遮住那道可怖的缝合线,“就像同时往两个相反的方向撕裂布料,最终布料会从中间断开。我需要那段植入的记忆‘失效’,或者至少,变得不再具有控制我的力量。”

李衍明白了。顾诚要的不是自我惩罚,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记忆内爆。

“但为什么找我?”李衍问,“陈氏集团有更好的记忆编织师。他们既然能植入,就能中和。”

“因为你是苏漓选择的人。”顾诚说,声音突然压低,“她知道陈氏在做什么。她知道他们不仅篡改记忆,还在用记忆作为武器——让人‘自愿’认下莫须有的罪,让人‘亲眼看见’自己没做过的事,让人从内部开始崩溃。而她带走的‘情感原色’配方,是唯一能制造出无法被篡改的、永久性‘锚点记忆’的东西。”

李衍感到血液冲上头顶。

“她在哪?”

“我不知道。”顾诚摇头,“七年前她联系过我,在我开始追查陈氏劳工问题时。她警告我小心,说如果我出事,她会留下线索。但她留下的不是地址或名字,而是一串记忆纤维的分子序列码。”

他从毛衣内侧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透明胶片,推给李衍。

胶片上印着一串复杂的化学式,和一段脑电波波形图。

“这是‘情感原色’的基础结构。”顾诚说,“苏漓说,如果有人能按照这个序列编织出‘真相记忆’,那段记忆会像病毒一样,在所有被篡改的记忆网络里自动传播、自我复制,最终覆盖掉所有谎言。”

李衍拿起胶片,对着灯光。化学式在光照下微微泛着虹彩,像真正的记忆在阳光下闪烁。

“她为什么不自己这么做?”

“因为陈氏在找她。”顾诚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耳语,“他们知道她带走了配方,知道那东西能摧毁他们辛苦建立起来的‘记忆产业’。所以她必须消失,彻底地。而把线索留给我——一个即将被他们处理掉的记者——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保管方式。”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我被植入了那段‘弑妻记忆’。”顾诚苦笑,“在那之后,我花了整整四年才勉强恢复部分理智,才能区分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是‘他们的’记忆。又花了两年,才敢开始寻找能信任的人。而你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因为苏漓爱你,所以她相信你。”

爱。

这个字像一颗烧红的铁钉,钉进李衍的胸膛。

如果她爱他,为什么要让他活在谎言里整整七年?

如果她相信他,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而要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对着一堆赝品流泪?

“报酬。”李衍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沙漠,“你说除了钱,还有苏漓记忆的真相。”

顾诚从口袋里取出第二枚芯片。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我从陈氏实验室内部偷出来的原始日志片段。关于七年前3月12日到15日,雅典娜-III原型机的全部操作记录。包括……苏漓亲自操作的那部分。”

李衍的手在桌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顾诚说,“所以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交易在沉默中完成。李衍拿走黑色芯片和胶片。顾诚拿起防辐射盒,没有打开检查,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三天后。”顾诚站起身,身形比上次更佝偻,“如果我还活着,我会联系你。如果我没有……那就说明中和失败了,或者陈氏找到了我。”

他走到门口,停顿。

“李老师。苏漓在日志最后留了一句话,给你的。她说:‘对不起,但我宁愿你恨一个活着的我,也不愿你爱一个死去的幻影。’”

门开,铜铃铛响。

门关。

李衍独自坐在包厢里,盯着手中那枚黑色芯片。它像一小块凝结的夜色,沉甸甸的,冰冷刺骨。

他没有回家。

他回了工作室,反锁所有门,启动最高级别的电磁屏蔽。当整个空间被绝对的寂静笼罩时,他才将黑色芯片插入读取器。

日志不是文本,是记忆纤维的原始编织记录。他必须以第一人称视角“进入”。

戴上神经接口头环的瞬间,黑暗吞没了他。

---

新历47年3月12日,22:17:03

视角:雅典娜-III原型机,操作员:苏漓(权限码:AT-07-O1)

李衍感觉自己“变成”了苏漓。不,是附身在她的感官上。

他/她站在陈氏实验室的核心区。眼前是那台庞大的织造机,透明管腔里流淌着各色记忆纤维,像活体的彩虹。空气中弥漫着染剂和臭氧的味道。

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李衍熟悉这些动作,他自己每天都做。但苏漓的操作更快、更精准,像在弹奏一架复杂的乐器。

她正在编织一段记忆。

李衍“感受”到她的情绪:紧绷、焦虑、但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记忆的内容在神经接口中展开:

场景:旧图书馆,午后。两个年轻人在书架间相遇。

正是李衍珍藏了七年的那个“初遇午后”。

但这不是编织,而是……“备份”。

苏漓正在将一段真实的、刚从她自己脑中提取出来的原始记忆,备份到永久性存储介质中。她操作得极其小心,每一个感官细节都被独立封装,贴上时间戳和情感标签。

她爱这段记忆。李衍能感受到那股汹涌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爱意,通过神经接口直接冲击他的意识。她爱那个午后,爱那个笨拙地帮她捡书的青年,爱他指尖的温度,爱他回头时眼睛里映出的光。

所以她要把这段记忆完整地、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

备份完成。她将存储介质封入一个银色小管,贴上标签:“阿衍的锚点-勿毁”。

然后她开始进行第二项操作:编织。

不是编织新记忆,而是编织一段“覆盖层”。

她在刚才备份的那段真实记忆之上,编织一层薄薄的、几乎无法被检测到的“修正膜”。李衍“看见”那层膜的结构——它不改变记忆内容,只改变记忆的“情感权重”。

她削弱了“心动”的强度,略微增强了“不安感”。她在发梢掠过的触感数据里,嵌入了一个微小的误差参数,让那段触感在多次回放后,会逐渐产生“不真实”的违和感。

她在故意制造破绽。

为了将来有一天,如果有人(很可能是李衍自己)深度检测这段记忆时,能发现这些不自然的“修正”。

她埋下了求救信号。

23:41:22

实验室的门滑开。一个男人走进来,白大褂,四十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权限识别显示:陈氏集团记忆科技总监,陆文渊。

“进度如何,苏博士?”

“最后校准阶段。”苏漓的声音通过记忆记录传来,平静,专业,听不出任何异常,“‘情感原色’的稳定性测试还需要十二小时。但基础配方已经可以投入量产。”

陆文渊走到控制台前,查看数据流。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调出复杂的分子模型。

“董事会很着急,苏博士。‘永恒记忆’项目必须在下个财季发布。我们需要那种一旦编织就永不褪色、无法被篡改的记忆纤维,作为高端产品线。而你拖了三个月。”

“科学需要时间,陆总监。”

“时间?”陆文渊转身,眼镜片后的眼睛冰冷,“苏博士,我们给你的时间够多了。你的丈夫,李衍先生,最近刚签下城邦财政官的大单,对吧?他的‘记忆裁缝’工作室,口碑很好。但你知道吗?所有他使用的原材料,60%来自陈氏的子公司。”

苏漓的手指在控制台下微微收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文渊微笑,那笑容没有温度,“李衍先生的事业、声誉、甚至他赖以生存的记忆编织技术,都建立在陈氏的生态链上。而这一切的延续,取决于你的合作。”

赤裸裸的威胁。

李衍在神经接口中感到一阵灼热的愤怒——那既是苏漓当时的情绪,也是他自己的。

3月13日,00:17:55

苏漓一个人留在实验室。她快速操作控制台,调出一个隐藏界面。屏幕上显示着“情感原色”的完整分子式——那东西复杂得像一首交响乐的总谱,每一个原子都精确地处在特定的振动频率上。

她在分子式里做了手脚。

李衍“看见”她在基础结构里嵌入了一段自毁代码:当这种纤维被用于编织“强制植入型记忆”时,会在七天后自动降解,释放出强烈的神经干扰信号,导致被植入者出现记忆混乱和自我怀疑。

她在制造一个特洛伊木马。

01:34:10

警报突然响起。红色的光在实验室里旋转。

不是火灾,不是入侵,是“未授权数据导出”。

陆文渊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冰冷如铁:“苏博士,请立即停止所有操作,留在原地。安保人员正在路上。”

苏漓没有慌乱。她快速弹出那枚存储着“阿衍的锚点”的银色小管,塞进贴身口袋。然后她启动了一个预设程序:实验室自毁倒计时,十分钟。

她要毁掉原型机,毁掉所有研究数据。

但陆文渊的动作更快。

01:36:22

实验室的门被强制解锁。进来的不是安保,而是两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人,脸上戴着呼吸面罩。他们手中拿着一种李衍从未见过的设备:像枪,但枪口是蜂窝状的发射阵列。

其中一人举枪,对准苏漓。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

但苏漓的身体猛地僵直,然后开始剧烈抽搐。李衍通过她的感官“体验”到那种感觉——像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大脑,搅动、翻找、撕裂。

他们在强行提取她的记忆。

不是复制,是掠夺。

苏漓在剧痛中挣扎,手指扒着控制台边缘,指甲断裂。但她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血从嘴角渗出。

她在抵抗。

用尽全部意志力,将最重要的记忆——关于“情感原色”的真实配方,关于她埋下的自毁代码,关于她对李衍的爱——压缩、加密、藏进意识最深处。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主动“释放”了一段记忆。

一段精心准备好的、虚假的记忆:

场景:实验室染剂泄露,神经毒素扩散。她倒在操作台前,视线模糊,呼吸艰难。最后的念头是:“阿衍,对不起。”

这段记忆如此真实,如此饱含情感,以至于那两个掠夺者立刻上当了。他们停止了深度提取,转而完整拷贝了这段“临终记忆”。

01:41:15

苏漓趁他们分神,按下了控制台上的最后一个按键。

不是自毁。

是“记忆污染扩散”。

雅典娜-III原型机的所有存储单元同时超载,海量的、杂乱无章的实验数据像洪水一样喷射出来,涌入那两个掠夺者的提取设备,再反向灌入他们的大脑。

两人惨叫倒地,抱头翻滚。

苏漓挣扎着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抓起样本箱——里面装着“情感原色”的原始样本,和她所有的研究笔记——冲向紧急通道。

01:43:50

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那两个掠夺者已经不动了。陆文渊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她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通过记忆记录,李衍清晰地“读”懂了那句话:

“告诉他,我死了。这样他才能活。”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紧急通道的黑暗里。

---

3月15日,02:34:17

视角切换:雅典娜-III原型机,操作员:X(权限码:未知)

李衍的感官突然转移。他“变成”了那个匿名操作员X。

他/她正在编织一段记忆:图书馆午后,初遇。

但这不是在创造,而是在“修复”——基于苏漓留下的那份被做了手脚的“锚点记忆”,进行精细化重构。削弱爱意,增强不安,埋入误差参数。

X操作得非常熟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家的精准。但李衍能感受到,这个操作员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痛苦。

因为X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篡改一对爱人之间最珍贵的记忆,在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删除”。

日志的最后一帧,是X在操作记录里手动输入的一行备注,没有加密,赤裸裸地摊开着:

**【备注】:漓,你说这样能保护他。但我看着他这三天行尸走肉的样子,我开始怀疑。有时候,活着的真相比温柔的谎言更仁慈吗?——文渊】

陆文渊。

X就是陆文渊。

那个威胁苏漓的总监,那个下令掠夺记忆的冷酷者,也是那个亲手为李衍编织虚假记忆、并在过程中感到痛苦和怀疑的人。

记忆回放结束。

李衍猛地摘下神经接口头环,像从深海里被拖出水面,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坐在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他活在一个由他最爱的人策划、由他后来的敌人执行的谎言里。

为了保护他。

为了让他“安全”地活下去,继续做他的记忆裁缝,不要卷入这场关于记忆本质的战争。

“宁愿我恨一个活着的你……”李衍喃喃重复顾诚转述的话,“也不愿我爱一个死去的幻影。”

可是苏漓。

你不知道吗?

当你决定用谎言包裹我,当你决定让我活在楚门的世界里时,你就已经杀死了那个“爱你的李衍”。

你留下了一个空壳,一个每天对着一堆赝品流泪的、可悲的模仿者。

李衍站起来,走到窗边。城邦的夜晚依旧喧嚣,霓虹依旧闪烁。远处陈氏双子塔的轮廓在夜色中屹立,像两座巨大的墓碑。

他突然明白了顾诚为什么要那段“弑妻记忆”。

那不是为了中和植入的记忆。

那是为了练习。

练习如何亲手“杀死”一段你深爱但不得不抛弃的过去。

李衍转身,看向工作台上那枚印着“情感原色”分子式的胶片。虹彩在灯光下流转,像真正的记忆在呼吸。

苏漓留下的武器。

能摧毁所有谎言记忆的病毒。

他该用它吗?

该让成千上万像顾诚一样被篡改了记忆的人,经历那种世界崩塌的痛苦吗?

还是说,有些谎言,已经成了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李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七天已经过去了三天。

顾诚在等他的“中和”是否起效。

陈氏在等“情感原色”是否真的被销毁。

苏漓在等……等他从这场长达七年的梦里醒来,然后做出选择。

而他自己,必须决定:

是继续做那个编织完美幻象的记忆裁缝,还是成为那个拆解所有谎言的记忆拆解者?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李衍拿起那枚黑色芯片,握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真实的痛感。

这痛,至少是真的。

他打开工作台上的织造机,将“情感原色”的胶片放入读取器。分子式在屏幕上展开,像一首等待被演奏的、危险的乐章。

他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

停顿。

然后落下。

机器开始嗡鸣。

这一次,他要编织的不是别人的记忆。

而是他自己的,第一个完全真实的,关于“选择”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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