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杀人记忆的纹理
工作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李衍没有碰X给的银色芯片。它躺在工作台一角,像一摊凝固的水银,反射着仪器指示灯幽微的光。他先做了一件事:彻底扫描自己的工作室。
从通风管道到地板夹层,从灯具基座到墙壁回声——任何可能隐藏监控或数据窃取装置的地方。结果干净得令人不安。除了他自己安装的安防系统,没有任何外来入侵痕迹。
这意味着,那些被替换的笔记本,要么是七年前就已被调包,要么……是被他有权限信任的人带进来替换的。
李衍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台面。三长,两短,一长。苏漓的暗号。
他闭上眼,开始拆解自己的记忆——不是通过仪器,而是纯粹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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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3月13日凌晨。
他记得自己被通讯器的紧急呼叫惊醒。苏漓实验室的安全主管,一个声音干涩的中年男人,告知他“发生严重事故”。他记得自己冲向实验室时,靴子踩过雨后积水的声音。记得走廊里刺眼的应急灯,记得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甜腻焦糊的气味——后来报告说是神经毒素高温分解的味道。
他记得他们不让他看遗体。“污染级别太高,李老师,为了您的安全……”
他记得自己拿到一个密封的骨灰盒。很轻。太轻了。
他记得接下来三个月,他像一具行尸走肉。直到有一天,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工作室,开始尝试编织“苏漓还活着”的记忆。
但他失败了。每次尝试,记忆纤维都会在某个节点突然断裂、褪色,或者串入诡异的杂音。仿佛他的大脑在抗拒篡改这个“事实”。
最后他放弃了编织“替代现实”,转而开始“修复”已有的记忆。把那些因时间而模糊的细节重新校准:她笑时眼角细纹的弧度,她生气时抿唇的力度,她思考时无意识转笔的速度……
就是在那段时间,他第一次接触雅典娜-III型。陈氏集团实验室的主管亲自登门,说“听闻李老师痛失所爱,我们有一台原型机,也许能帮您永久保存关于她的完美记忆”。
他接受了。
现在想来,那台机器送来的时间点,刚好在他开始“修复记忆”的一个月后。
李衍睁开眼,工作室的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明暗线。
所有碎片开始拼合:
苏漓可能真的没死。
她带走了某种能颠覆记忆产业的东西。
有人——很可能是陈氏集团——需要掩盖这件事。所以他们为他编织了“苏漓死亡”的完整记忆,替换了他原本可能模糊或矛盾的印象。甚至贴心到为他伪造了实体遗物,让他有东西可以凭吊。
但这无法解释X。
一个掌握着暗号、知晓真相、要求编织“弑妻记忆”的匿名者。
李衍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枚银色芯片。
插入读取器。数据流在屏幕上展开,像黑色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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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场景很破碎。
不,不是破碎。是“刻意打散”。
X提供的不是连贯叙事,而是数百个感官碎片:卧室壁纸的纹理(鸢尾花图案,磨损严重)、枕头填充物的触感(劣质化纤,有结块)、女人挣扎时指甲划过皮肤的灼痛(左手手背,三道平行抓痕)、身体逐渐僵硬的重量变化(从柔软到沉重到死寂)、事后洗手时香皂的味道(柠檬味,廉价刺鼻)……
每个碎片都携带强烈的情感标签:愤怒、恐惧、快意、麻木、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空洞悔恨。
但没有脸。
女人的脸被刻意模糊成一团光影。X的脸也是。甚至连卧室的格局都只提供局部——一张床,一盏床头灯,一扇窗,窗外是模糊的夜色。
这是经过精心剪辑的“杀人记忆素材库”。提供足够的感官真实感,却剥离所有能追溯身份和地点的信息。
李衍调出情感光谱分析仪。碎片的情感波长极其复杂:愤怒的猩红色与恐惧的冰蓝色剧烈交织,随后被一种诡异的、近乎愉悦的金色脉冲覆盖,最后全部沉入深不见底的墨黑——那是深度抑郁和自毁倾向的标志。
正常人在谋杀时,情感曲线通常是单峰或双峰结构(愤怒/恐惧→释放/后悔)。但X提供的曲线,呈现出罕见的“多峰干涉”模式,就像几个不同人的情绪被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李衍皱眉。他调出织造软件,尝试将几个碎片进行基础拼接。
当“指甲抓痕”碎片与“事后洗手”碎片连接时,光谱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情感连续性断裂。就像把两段不同质地的布料强行缝在一起,针脚处会扭曲撕裂。
除非……
除非这些碎片,根本不属于同一次事件。
李衍坐直身体,开始进行更深度的数据挖掘。他绕过表面的情感标签,直接分析碎片底层的生物电波形特征——每个人的神经元放电模式都有细微差异,就像指纹。
三小时后,结论浮现:
这些“杀人记忆碎片”,至少来自四个不同的神经信号源。
也就是说,X提供的,可能是四段不同的暴力记忆,被拆解后混在一起。一段关于抓痕,一段关于窒息感,一段关于尸体重量,一段关于洗手……
但为什么要这样做?
除非X需要的不是“还原真相”,而是“创造体验”。
一段由不同人的痛苦拼凑而成的、极致的“罪孽感”体验。
李衍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他看向窗外,城邦的白日正在苏醒,飞行器拖着广告条幅滑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陈氏集团的双子塔在晨曦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调取工作室的访客记录。七年前,雅典娜-III原型机送来的那天,除了陈氏的技术员,还有一个人来过。
送货记录上写着:“助理研究员,林晚。”
但签名处的字迹……
李衍调出当年苏漓留在实验室的签名样本。两相对比。
虽然刻意改变了书写角度和力度,但笔画转折处那个特有的、微微上扬的钩,一模一样。
苏漓来过。
以“林晚”的身份,亲自送来了那台将为李衍编织虚假记忆的机器。
而她留下的签名,就像一个沉默的签名——我在这里,我参与了这场对你记忆的篡改,但我有不能言说的理由。
李衍关掉屏幕,双手捂住脸。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他最不愿触碰的结论:苏漓的“死亡”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消失。而她消失的原因,和她带走的东西,重要到足以让她亲手篡改最爱之人的记忆。
而X,这个掌握暗号、知晓真相、要求编织“弑妻记忆”的匿名者……
李衍猛地抬起头。
他重新打开X提供的记忆碎片库,调出“洗手”那段。放大香皂气味的分子式数据——廉价柠檬味香皂,在城邦只有三个区域的平价超市有售。其中一个区域,是旧城区的“蜂巢”廉租公寓带。
而“蜂巢”的监控记录,七年前曾大规模故障过三个月。时间刚好和苏漓“死亡”后重合。
李衍调出城邦公共数据库里,七年前“蜂巢”区域的失踪人口报告。
七年前,4月2日。蜂巢C栋712室。住户赵芹,女,二十八岁,便利店夜班员工。报案人是她的丈夫,顾诚。报案称妻子夜班后未归,三日无音讯。
警方记录显示:顾诚,自由记者,曾多次报道陈氏集团劳工权益问题。妻子失踪后,他四处奔走,但三个月后突然停止追查,并从蜂巢搬走,下落不明。
附有一张顾诚的证件照。男人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和紧抿的、显得固执的嘴唇。
李衍将照片导入面部识别软件,与X在咖啡馆包厢里被灯光隐约照出的轮廓进行比对。
骨骼结构匹配度:87%。
还不够确凿,但足够形成一条链:
顾诚的妻子失踪,可能与陈氏集团有关。顾诚追查真相,遭遇某种“处理”。而X,这个要求编织“弑妻记忆”的人,很可能就是顾诚。
但他为什么要编织自己杀妻的记忆?如果妻子是失踪而非被他所杀……
除非。
除非他被迫“相信”自己杀了妻子。
就像李衍被迫“相信”苏漓已经死亡。
一个冰冷的念头蛇一样钻进李衍的脑海:如果记忆可以被编织、篡改、植入……那么“凶手”也可以被制造出来。
顾诚需要这段“弑妻记忆”,不是为了自我惩罚。
而是为了“匹配”某个已经被植入他脑海的“事实”。
为了让他混乱的记忆,拥有一个合理、连贯、能自我说服的“叙事”。
李衍感到一阵恶心。他冲进工作室的卫生间,对着洗手台干呕。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瞳孔里布满血丝。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
如果顾诚是受害者。
如果苏漓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那么他自己呢?这个被留下完美赝品记忆、安安稳稳做了七年“记忆裁缝”的李衍,在这个庞大的谜团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一个需要被“安抚”的潜在风险?
还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共犯?
通讯器震动。来自X的匿名频道:
【还有两天。进度如何?】
李衍擦干脸,回到工作台前。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看着顾诚证件照上那双固执的眼睛,看着雅典娜-III的序列号,看着苏漓签名样本上那个微微上扬的钩。
最后,他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七年来编织了107段完美记忆,修补了无数人破碎的过去。而这双手现在要做的,是为一桩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谋杀,编织确凿的“感官证据”。
但他别无选择。
真相的钥匙,锁在那段“弑妻记忆”的另一端。
李衍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控制台上。织造机开始预热,发出低沉如叹息的嗡鸣。记忆纤维从材料格中滑出,在导纱器上缠绕、并股、染色。
他选择了一种暗红色的基底——那是凝固血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的颜色。
然后他开始编织。
不是按照X提供的混乱碎片顺序。
而是按照他自己的推理,重新排列组合:
先是一段深灰色的“日常磨损”——夫妻为琐事争吵的碎片,来自某个无关的婚姻咨询案例数据库。然后是“愤怒峰值”——一段经过去标识化处理的暴力冲动神经记录,来自城邦犯罪心理研究所的匿名样本。
接着是关键:
他将“指甲抓痕”的灼痛感,与一段“意外防卫”时皮肤被划伤的记忆波形缝合。将“窒息感”与一段“噩梦惊醒时呼吸困难”的生理数据叠加。将“尸体重量”与“帮助昏厥路人时承重的肌肉记忆”编织在一起。
他在创造一个“非故意杀人”的叙事。
一个在激烈争吵中失手、随后被巨大恐惧和悔恨吞噬的丈夫。
而不是冷血、预谋、享受杀戮的恶魔。
每一针都必须精准。情感过渡要自然,感官细节要逼真,自我合理化的心理路径要清晰。这是一场对记忆真实性的终极伪造——他要让顾诚在体验这段记忆时,既能感受到“罪孽的实感”,又不会彻底崩溃。
更重要的,他要在记忆的经纬里,埋下线索。
在“洗手”的片段里,他将香皂的气味分子数据,微微调整成蜂巢区域那家超市在七年前售卖的特定批次。
在“凝视窗外”的恍惚瞬间,他编入了一个极短暂的视觉残留——远处陈氏双子塔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两把插入天空的黑色匕首。
在“事后麻木”的深黑情绪底部,他藏进了一串摩斯电码的神经脉冲节奏:. .-.. .. . ...- . (believe)
相信。
相信什么?
李衍不知道。他只能埋下种子,期待在顾诚混乱的意识土壤里,有东西能发芽。
整整四十八小时,他不眠不休。工作台上堆满空掉的营养剂包装,眼睛酸涩得需要每隔半小时滴一次眼药水。织造机的嗡鸣成了他心跳的背景音。
当最后一段纤维收尾,记忆芯片从输出槽弹出时,李衍几乎虚脱。
他捏着那枚温热的芯片。里面封存着一个男人的“罪”,一个丈夫的“悔”,一个可能无辜者的“自我定罪”。
而他将用这个,去交换一个可能永远改变他人生的“真相”。
窗外的城邦又迎来了一个黄昏。霓虹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虚假的星海。
李衍将芯片放进一个防辐射盒,贴上标签:
【委托物X-弑妻记忆-编织完成-版本1.2(修订叙事)-李衍】
标签下方,他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注释:
“所有记忆皆为织物。织物可缝,亦可拆。”
他不知道顾诚会不会发现这些隐藏的线索。
不知道苏漓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
甚至不确定,当真相最终揭开时,他是否还能承受。
但他知道,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他,这个曾经的记忆裁缝,如今的记忆侦探,即将踏入一个由谎言、篡改和虚假真实构成的深渊。
通讯器再次震动。X的信息:
【明晚八点。遗光咖啡馆。带成品来。】
李衍回复:
【收到。】
他关掉工作室所有的灯,让自己沉入彻底的黑暗。在寂静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城邦永不停止的喧嚣,也听见记忆深处,苏漓用那个熟悉的节奏轻轻敲击:
三长,两短,一长。
像一句等待了七年的密语。
而这一次,他终于开始尝试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