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匿名客户X
通讯器的微光在昏暗的工作室里勾勒出李衍手指的轮廓。他盯着那条信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像是要触碰一条冬眠的蛇。
“X”。
字母在冷光屏上静默如碑。
李衍没有立刻回复。他起身,走到工作室西侧的整面材料墙前。上千个密封格子里存放着不同“质地”和“色号”的基础记忆纤维:初恋的淡粉、成就感的金橙、丧亲之痛的灰蓝……每个格子都有独立温控和防辐射屏蔽。
他打开第七排第三格,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里面不是纤维,而是一枚老式钥匙——能打开墙角那个从不上锁、但除了他无人会碰的黄铜文件柜。
柜子里没有文件。
只有七本皮质笔记本,按年份排列。李衍抽出标有“七年期”的那本。封面因常年摩挲已变得柔软,边缘磨损处露出底下浅褐色的内层。
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苏漓的实验室工作证。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大褂,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看向镜头的眼神专注而平静。照片下方是她清秀的字迹:
“给阿衍:今晚实验若顺利,回家给你看新织出的‘星光色’纤维。记得煮醒酒汤,我可能被师兄们灌酒。——漓,3月12日”
3月12日。她出事的前一天。
李衍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迹已微微晕开,纸张边缘泛黄起毛。他闭上眼,几乎能听见她写下这些字时笔尖的沙沙声,能闻到实验室里消毒水和染剂混合的独特气味。
真的……能“听见”和“闻到”吗?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笔记本旁的一枚放大镜,对准那行字。在40倍放大下,墨迹的边缘呈现出极其细微的、规整的锯齿——那是高精度喷墨打印的特征,而非钢笔书写时因纸张纤维阻力产生的自然洇染。
冷汗瞬间浸透衬衫后背。
他疯了似的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苏漓为他手抄的染剂配方、她画在页脚的涂鸦小花、甚至她生气时用力划过纸张的笔迹折痕……在放大镜下,全部呈现出数字复制的痕迹。
“不……”李衍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困兽的呜咽。
他扑向那个文件柜,把剩下的六本笔记本全部拖出来,摊在地上。用放大镜,用紫外线灯,用显微扫描仪——所有工具都在尖叫同一个事实:
这些他珍藏了七年、作为“苏漓存在过”的实体证据,全部是赝品。完美到足以骗过他眼睛和记忆的赝品。
是谁?
谁能进入他严防死守的工作室,替换掉这些私人物品?
谁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篡改一个人存在的所有痕迹?
李衍跪在散落的笔记本中间,突然想起什么,跌跌撞撞冲回工作台。他打开那个从不离身的琥珀色记忆芯片的物理外壳——在芯片基板的边缘,用激光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序列号:ATH-III-SN07-BATCH19】
雅典娜-III型,序列号07,第19批次。
陈氏集团的机器。
而“X”的委托信息,还在通讯器屏幕上幽幽亮着。
李衍盯着那行字,手指终于落下。他回复:
【时间?地点?】
三秒后,回复弹出:
【现在。你工作室向南三条街,『遗光咖啡馆』,七号包厢。我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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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光咖啡馆』藏在旧城改造区的夹缝里。店面狭小,招牌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咖啡馆”变成了“咔非口官”。推门时门楣上的铜铃铛发出喑哑的响声,像患了重感冒。
七号包厢在走廊尽头。李衍推开门时,首先闻到的是浓烈的、几乎呛人的消毒水味。然后他才看见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岁,穿着不合时宜的高领毛衣,遮住脖颈。他面前放着一杯白水,没有碰过。包厢里唯一的照明是墙上的一盏壁灯,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模糊而飘忽。
“李老师,请坐。”男人开口,声音是一种刻意压低的中性音,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抱歉选了这么个地方。我……不太方便去太亮堂的场所。”
李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男人暴露在灯光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类似蜡像的光滑质感。在手腕与毛衣袖口的交界处,隐约能看到一道极细的、颜色略微不同的接缝线。
“你就是X。”李衍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男人——X——微微点头。“我喜欢开门见山。我有一笔委托,报酬是五千万信用点。”
“我不缺钱。”
“那如果我说,报酬还包括……”X向前倾身,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奇特,虹膜的颜色分布不均匀,像是两种不同颜色的涂料没有完全混合,“你那段琥珀色记忆里,缺失的原版数据呢?”
空气凝固了。
李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出巨响。他强迫自己维持表情的平静,甚至端起侍者刚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是冷的,苦得像药。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X笑了。那笑容很僵硬,像不习惯调动面部肌肉。“七年前,3月13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城邦第三实验室,事故报告上写着‘染剂泄露引发神经毒素扩散,研究员苏漓当场死亡,遗体因污染严重已按规定火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李衍的骨头。
“但事故现场的监控记录显示,”X继续,声音压得更低,“苏漓在泄露发生前三十秒,从紧急通道离开了实验室。而她携带的样本箱里,装着雅典娜-III型原型机的核心记忆织造模块,和她毕生研究的心血——‘情感原色’的永久性稳定配方。”
李衍手中的咖啡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是他手指在颤抖。
“她没有死。”X盯着他,“她带着能颠覆整个记忆产业的东西消失了。而你,李老师,你记忆中关于她‘死亡’的部分,是被编织出来的。完美、逼真、毫无破绽——除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李衍听见自己问,声音遥远得像从深井里传来。
“触觉。”X说,“你记忆中,最后一次触碰她脸颊的触感,是AI根据你以往的数据模拟的。因为真正的触觉数据……被她带走了。她把自己存在过的所有‘感官证据’都剥离了,像蛇蜕皮一样,留给你一个完美无瑕的壳。”
包厢里只剩下旧空调沉闷的嗡鸣。
李衍看着X那张真假难辨的脸,缓缓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X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银色记忆芯片,推到桌子中央。芯片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
“这里面,”X说,“是我需要你为我编织的一段记忆。主题是‘弑妻’。”
李衍的手指蜷缩起来。
“具体场景:我在卧室用枕头闷死了我的妻子。我要记得枕头布料挤压她口鼻时纤维的阻力,记得她手指抓挠我手背的刺痛,记得她身体从挣扎到僵硬的整个过程,记得事后的血腥味和……解脱感。”
每一个词都像毒虫,在空气里爬行。
“为什么?”李衍问。
“因为愧疚。”X说,那双诡异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感——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我的妻子……她还活着。但我对她做了比死亡更残忍的事。我需要这段记忆作为惩罚,作为烙印,让我余生每一秒都活在这份罪孽里。这是我欠她的。”
“你可以自首。”
“有些罪,”X惨笑,“法律没有对应的条款。”
李衍盯着那枚银色芯片。五千万信用点,加上苏漓记忆的真相。代价是亲手编织一段谋杀记忆,给一个可能是疯子、也可能是魔鬼的人。
他想起放大镜下那些完美到虚假的笔迹。
想起频谱仪上那个刺眼的方波脉冲。
想起琥珀色记忆里,她发梢掠过时,那羽毛笔划过羊皮纸般的触感——那可能从未发生过的触感。
“如果我说不呢?”李衍问。
X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三长,两短,一长。一个李衍无比熟悉的节奏——那是苏漓以前在实验室叫他时,习惯性敲试管架用的暗号。
李衍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
“她教我的。”X收回手指,“说如果你犹豫不决,用这个节奏,你就会懂。”
长久的沉默。空调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填满整个宇宙。
李衍伸出手,拿起那枚银色芯片。金属表面冰冷刺骨,那道划痕硌着他的指腹。
“我需要一周。”他说。
“三天。”X站起身,高领毛衣的阴影重新遮住他的下颌线,“三天后,同一时间,这里见。完成品,换你要的真相。”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顺便说,李老师。你工作室里那些赝品笔记本……织造得确实完美。几乎以假乱真。”
门开了,铜铃铛发出喑哑的响声。
门关上。
李衍独自坐在包厢里,盯着手中那枚银色芯片。芯片倒映着壁灯昏黄的光,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回望着他。
他知道自己刚刚把灵魂,卖给了“可能存在的真相”。
而那个即将被他编织出来的“弑妻者”,此刻正走进旧城区的夜色里。在无人看见的街角阴影中,X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下,那道肤色接缝线微微凸起,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疤。
他低声说,声音这次是他自己的——清冷、疲惫、带着某种决绝的温柔:
“对不起,阿衍。就快结束了。”
路灯的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那一瞬间,如果李衍在场,他会震惊地认出那个轮廓——褪去了伪装、僵硬和病态后,那分明是苏漓的骨相。
但灯光很快移开,阴影重新笼罩。
X拉高衣领,消失在巷子深处。
遗光咖啡馆的霓虹招牌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坏掉的那一半灯管偶尔挣扎着闪动一下,投下短促而诡谲的光影,像一声无法成形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