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赝品的经纬
琥珀色记忆芯片在李衍指间微微发烫——那是心理作用,他知道。所有芯片都严格恒温在22.3摄氏度,人体最舒适的记忆回溯温度。
但他指尖传来的灼烧感如此真实,就像七年前那个图书馆午后,她的发梢掠过他手臂时的触感。
不。
李衍猛地睁开眼,将芯片从读取槽拔出。动作太急,芯片边缘刮过金属槽口,发出一声尖细的摩擦音。
他需要证据。
不是感觉,不是直觉,是数据。
工作室的主灯光被调至最亮,所有辅助屏幕升起,组成一个半圆形的数据阵列。李衍将芯片重新插入专业级的深度分析仪——这台机器通常只用于鉴定需要法庭采纳的记忆证据,或者检测严重的记忆篡改病例。
“开始全频谱扫描。”
冰冷的电子音宣布程序启动。
第一层:基础波形分析。
记忆的原始神经信号被展开成三维波形图,像一片发光的、缓慢起伏的海面。李衍的眼睛扫过那些熟悉的峰谷——快乐记忆的特征波形,平滑、有节律、带着生物电特有的“生命噪波”。
等等。
噪波呢?
他放大波形细节。在正常记忆里,由于神经元放电的微小差异和神经递质释放的随机性,波形边缘会有不规则的、类似电视雪花点的细微波动。这是人脑的“指纹”,无法被完美复制。
但眼前这段波形,边缘光滑得像刀切。
李衍感到喉咙发紧。他调出自己七年前为苏漓编织的第一段记忆——那时他技术还不成熟,工具也简陋。波形图展开,边缘粗糙,噪波明显,甚至有几处因信号干扰产生的断点。
那才是真实的、不完美的人类记忆。
而这段被精心保存了七年的“初遇记忆”,完美得像博物馆的复制品。
“进行第二层:分子情感标记物检测。”
分析仪发出轻微的抽吸声,从记忆数据流中分离出携带情感信息的化学标记分子——这些虚拟分子在屏幕上呈现为彩色光点:淡金色的“初见惊喜”、浅粉色的“心动”、灰蓝色的“淡淡的紧张感”……
标记物的分布应该随时间自然扩散、混合、褪色。就像真正的染料在布料上,会沿着纤维自然渗透,形成不均匀但真实的晕染效果。
可屏幕上的光点,排列成精确的几何阵列。
每一种颜色占据固定的区域,边界清晰,互不渗透。金是金,粉是粉,蓝是蓝,像儿童用的填色画册。
李衍的手指开始颤抖。他打开工作台最底层的加密抽屉,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真空管封存的实体记忆纤维——那是他七年前从苏漓的一件旧衬衫上提取的、真正的记忆残留。
衬衫是她常穿的那件亚麻白,洗得发软,左肩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渍——她说是在实验室不小心溅到的。李衍曾无数次将脸埋进那件衬衫,试图从中嗅到她残留的气息。
他将真空管接入分析仪。七年前的技术简陋,提取的记忆破碎不堪,但在分子情感标记物检测中,那些模糊的光点混沌地交融在一起,金色渗入粉色,蓝色晕染灰色,像真正的情感,从来没有清晰的边界。
这才是真的。
而芯片里的那个,是假的。
“进行第三层:时间戳溯回。”
这是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检测。记忆芯片在编织时,会像照相机的EXIF数据一样,在每一帧里嵌入不可见的数字水印——记录编织时间、设备序列号、操作者ID。
通常这些水印被多层加密,受《记忆隐私法》严格保护。但李衍此刻管不了法律。他调动了工作室所有算力,启动了一套他私下编写、从未正式使用过的破解程序。
程序名很直白:“真相剥除器”。
屏幕上,代码像瀑布一样滚落。进度条缓慢爬升:10%...35%...62%...
李衍站起身,在工作室里来回踱步。他的影子被多块屏幕的光切割成破碎的形状,投在满墙的锦旗上。那些烫金的“完美人生”、“记忆艺术家”、“您让我重获新生”,此刻看起来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体幻觉。
89%...94%...99%...
“破解完成。正在提取隐藏水印。”
主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行被刻意掩埋的信息:
【记忆编织日期】:新历47年3月15日,凌晨02:34:17
【距事件发生时间差】:2天零8小时42分(事件记录:新历47年3月12日,下午17:51:35)
【编织设备】:雅典娜-III型记忆织造机,序列号SN-07(设备所属:陈氏集团尖端记忆科技实验室)
【操作者ID】:X (权限等级:最高级,身份信息:三重加密,破解失败)
【质量评级】:完美级(人工干预评分:99.7/100)
**【备注栏】:███客户特殊委托███原始记忆已按协议销毁███本副本为唯一授权留存███】
李衍盯着屏幕,世界在他眼前缓慢地、无声地崩塌。
3月15日凌晨。
苏漓“死亡”的两天后。
她的记忆——他们初遇的记忆——被一台属于陈氏集团的机器,由一个匿名者“X”,在事件发生后的两天内,重新编织了一遍。
而备注栏里最致命的那句:“原始记忆已按协议销毁”。
销毁。
像处理实验室的失败样本,像删除冗余的数据文件,像清扫一堆无用的垃圾。
他七年来每晚重温的、作为生命锚点的那个午后,那个图书馆,那缕掠过手臂的发梢,那瞬间的心跳——所有这些,都是后来被制造出来的赝品。
那真实的呢?那个真正的、发生在3月12日下午17:51:35的初遇呢?
被谁“按协议销毁”了?
协议又是什么?和谁签的协议?
李衍踉跄后退,撞在工作台上。台面上的工具哗啦散落一地:精密镊子、纳米织针、光谱校准镜……这些他用来为他人编织完美记忆的工具,此刻像一堆讽刺的残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就是这双手,抚过那件亚麻衬衫,摩挲过旧照片的边缘,无数次在虚空中描绘她微笑的弧度。
如果记忆可以是假的。
那触感呢?温度呢?气味呢?
他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双手。抬起头时,镜子里的男人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嘴角因为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而微微抽搐。
不。
还有一个可能。
也许……也许根本没有所谓的“初遇午后”。
也许他和苏漓的整个关系,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一场被精心编织的叙事。
也许连“苏漓”这个人,都是……
通讯器在这时震动起来。
李衍僵硬地转身,走回工作室。屏幕上是匿名信息,来自“X”:
【李老师,有笔特殊委托。报酬是您无法拒绝的数字。方便见面详谈吗?——X】
发信时间:三十秒前。
李衍盯着那个“X”。同一个字母。同一场阴谋的签名。
他缓缓坐下,手指落在虚拟键盘上。指尖冰凉,像刚从坟墓里伸出来。
【时间?地点?】
发送。
几乎是瞬间,回复弹出:
【现在。你工作室向南三条街,『遗光咖啡馆』,七号包厢。我已经到了。】
李衍关掉所有屏幕,工作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邦永不熄灭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病态的色彩。
他抓起外套,走向门口。
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
墙上那些锦旗在昏暗光线里幽幽发亮,像墓碑的铭文。
他推开门,踏入走廊。感应灯逐盏亮起,又在他身后逐盏熄灭,像一段被删除的记忆路径。
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打开。
李衍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下行时微弱的失重感,让他想起另一个感觉——七年前,得知苏漓死讯时,那种心脏瞬间坠入无底深渊的感觉。
那感觉,是真的吗?
还是说,连那份“失去的痛苦”,都是编织好的情感配菜?
电梯门开。
夜风卷着城邦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臭氧、尾气、廉价合成食物的油脂香,还有远处永远在施工的金属粉尘味。
李衍拉高衣领,向南走去。
三条街外,『遗光咖啡馆』的招牌坏了一半,在夜风中吱呀摇晃。
七号包厢里,有人在等他。
带着一个可能彻底杀死“李衍”这个人的真相,或者,一个让他以全新方式“重生”的提议。
李衍推开咖啡馆的门。
门楣上的铜铃铛,发出喑哑的响声。
像一声临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