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幻想小说 > 一梦长安归故里
本书标签: 幻想 

1

一梦长安归故里

《记忆裁缝》

第一章:第一百零七件完美织物

李衍的食指在记忆芯片光滑的表面捻过,像抚摸丝绸的纹理。两下,停顿,又一下——这个鉴定师判断织物经纬度的老习惯,他始终改不掉。哪怕记忆早已是数字流,不再是实体的纱线与染料。

芯片在他指尖泛着淡蓝的冷光,这是“童年亲情”的标准色温。

“财政官先生,”李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工作室里恒温的空气,“根据您提供的情绪锚点——木屑清香、掌心温度、枫叶擦过耳廓的触感——我已经完成了三段场景编织。您要现在体验,还是先看光谱分析?”

坐在真皮扶手椅上的中年男人,城邦财政官张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的定制西装昂贵挺括,却裹着一具微微佝偻的躯壳。

“直接体验吧。”张恪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需要……尽快。”

李衍颔首,将芯片插入工作台侧面的读取槽。嗡鸣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全息投影仪从天花板缓缓降下,洒下柔和的初始化光晕。

“系统提示:记忆沉浸将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光晕收缩,凝聚。

---

六岁男孩蹲在后院的泥地上,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他皱眉,但没有哭,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铁锈味的血和泥土的腥。初秋午后的阳光穿过枫树枝叶,在他背上印下摇晃的光斑。

“看这里,小恪。”

男人粗粝的手掌握住男孩的手,带他握住刨子的木柄。枫木的纹理在刀刃下卷曲着翻开,像舒展的羽毛。木屑扬起来,在阳光里变成金粉,落在男孩睫毛上,痒痒的。

“要顺着纹路走,就像……”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吸烟的沙哑,“就像摸小猫的背,不能逆着毛。”

男孩抬头。父亲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细节,只有下颌胡茬的青影,和眼角深深的笑纹。父亲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他的小手,掌心有硬茧,刮擦着他的皮肤,但很暖。

一片枫叶旋转着落下,边缘擦过男孩的耳廓。细微的“沙”一声,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触感,和一丝几乎闻不到的、类似旧书的香气。

鸟屋的雏形在两人手中渐渐成型。没有对话,只有刨子推过木头的“唰唰”声,锤子敲击钉子的闷响,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但男孩感觉到某种沉重的东西,正从父亲按在他肩上的手掌里,缓缓流进他的身体。不是语言,不是教诲,只是一种沉默的、结实的温度。

就像那截枫木,被刨去了粗糙的外皮,露出里面细腻紧实的质地。

---

“场景结束。”

光晕重新扩散,变回柔和的环境照明。财政官张恪仍然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深长。他的右手虚握着,仿佛还攥着那把不存在的刨子。

两行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下,沿着法令纹,滴进昂贵的西装领口。

李衍没有出声。他调暗了工作室的光线,让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城邦的夜晚永远在低语,飞行器的嗡鸣、远处广告全息牌的电流声、地下磁轨列车经过时的震动。但在这间隔音完美的房间里,只有张恪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五分钟后,财政官睁开眼。

“枫叶擦过耳朵的感觉……”他声音沙哑,“为什么那个细节……会让人这么……”

“记忆的锚点往往在感官细节。”李衍递过一杯温水,“触觉、嗅觉、味觉,这些是情绪最直接的载体。视觉会欺骗,但身体记得。”

张恪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汲取那点温度。

“我父亲,”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他去世前的那年秋天,确实想教我做个鸟屋。但我当时……我在跟同学打全息游戏。我让他别烦我。”

“现在您有了这段记忆。”李衍说。

“是的。”张恪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有种卸下重负后的虚脱,“现在我真的记得了。和他一起做鸟屋的下午,木头的味道,他手心的茧子……我记得。”

他站起来,身形比进来时挺直了些。从内袋取出一个轻薄的数据板,指纹解锁,转账确认。

“尾款已经结清。”张恪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李衍,“我听说……您从不接受关于‘爱情’的记忆编织委托?”

李衍整理芯片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谣传。”他微笑,标准而疏离,“只是爱情记忆的‘色牢度’很难控制,容易褪色或串色。我追求完美,所以接得少。”

财政官点点头,没再追问,推门离开。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衍将淡蓝色芯片放进墙上的陈列架。那里已经有106个微缩投影,悬浮在各自的力场中,像一排排精心培育的发光水母。他新增了第107个,调整位置,让所有投影排列成完美的螺旋。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工具或材料,只有一个小小的、老式的相框。木质边框已经磨损,玻璃后有张泛黄的照片:年轻时的李衍,和一个笑弯了眼睛的女孩并肩站着,背景是某个早已拆除的旧图书馆。

他用指尖碰了碰玻璃,很轻,很快。

抽屉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

工作室的落地窗外,城邦的夜色正浓。上千层的摩天楼像发光的脊柱,撑起被污染云层笼罩的天空。广告飞艇拖着全息标语缓缓滑过,推销着最新款的记忆增强剂:“留住每一个美好瞬间!”

霓虹光污染透过窗,在李衍脸上投下流动的色彩。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那面挂满锦旗的墙——“记忆艺术家”、“完美人生的织造者”、“您让我重获新生”——这些烫金的文字在昏暗光线里幽幽发亮。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那枚总随身携带的私人记忆芯片。橄榄大小,琥珀色,封装材料已经有些磨损。这是少数几件没有数字备份、仅存于实体介质的记忆之一。

插卡,启动,但没有全息投影。

李衍只是闭上眼。

---

图书馆的尘埃在午后的光束里缓慢飞舞,像微型星系在诞生。十八岁的李衍站在两排书架间的过道,指尖刚抽出一本《纺织史通论》,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

“啊。”

他回头。女孩蹲在地上,几本厚重的艺术图册散落一地。她抬头看他,阳光正好穿过她发梢,给每一根发丝镶上毛茸茸的金边。她眨了眨眼,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

“抱歉,我没看见你……”她说。

“是我的错,我站得太靠中间了。”李衍蹲下帮她捡书。两人的手指同时碰到一本《东方染织纹样考》,指尖短暂相触。

他记得那一刻她手指的温度。微凉,干燥,像初秋的瓷器。

也记得她身上很淡的、类似栀子花的香气。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常用的一款老式皂角的味道。

更记得她抱起书站起来时,发梢掠过他手臂的触感——极轻,极快,像羽毛笔划过羊皮纸,却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持续灼烧的痕迹。

那就是苏漓。

---

李衍睁开眼。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城邦依旧喧嚣。但刚才那几秒钟里,他重新活过了一遍初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尘埃的光径角度、她睫毛眨动的频率、发梢掠过的弧度与力度、指尖相触时那0.3秒的延迟……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团模糊。

每晚重温这段记忆,是他持续七年的仪式。是他缝合了无数他人的完美人生后,回到自己唯一的、不容篡改的真实。

直到今晚。

当他重新将芯片插入读取器,调出后台的原始数据流进行分析时——那只是例行检查,就像厨师尝自己最熟悉的菜——频谱仪上,代表“感官保真度”的曲线,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异常波动。

在“发梢掠过触感”的数据段,波形本该是自然衰减的、带有人体生物电特有噪波的曲线。但眼前这段波形,在峰值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规整的方波脉冲。

那是数字信号处理中常见的“插值修复”标记。

只有当一个原始数据段损坏或丢失时,高级记忆编织软件才会用相邻数据推算补全,并留下这种标记。

李衍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他调取更底层的元数据。密码破解,防火墙绕过,溯源追踪——这些对他来说如同呼吸。二十分钟后,一行被多重加密隐藏的记录浮现在屏幕上:

【数据段缺失:触觉感知(手臂皮肤感受器反馈),时间戳:00:02:17.344 - 00:02:17.651】

【修复方式:雅典娜-III型AI插值算法,基于视觉与嗅觉数据模拟生成】

【修复时间:7年3个月零5天前】

【操作员ID:X】

窗外的霓虹光,在这一刻变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一样惨白。

李衍缓缓坐进工作椅。皮革椅面发出轻微的呻吟,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就是这只手,七年来每晚都在幻觉中重温那段触感——她发梢掠过的、羽毛笔划过羊皮纸般的触感。

但如果连这个触感……都是AI推算出来的呢?

如果这段记忆里,有哪怕一个瞬间是“补全”的、是“模拟”的、是“非原装”的呢?

那么,它还算不算“真实”?

他猛地拉开抽屉,抓起那个旧相框。玻璃下的照片里,年轻的苏漓笑靥如花。但此刻,李衍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陌生感。

这个女人。

他爱了七年,悼念了七年,每晚在记忆中重逢的女人。

他真的……“记得”她吗?

工作台上的通讯器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条匿名信息:

【李老师,有笔特殊委托。报酬是您无法拒绝的数字。方便见面详谈吗?——X】

上一章 陶俑心声 一梦长安归故里最新章节 下一章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