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最有名的修复师,能听见文物们的“心声”。她靠此平反无数冤案,直到接到一尊无名陶俑的委托——“找到我的脸,它被做成了另一张人皮。”
她指尖触碰陶俑的瞬间,无数声音尖叫着褪去。
唯独它沉默。
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沉默,而是深渊般的、吸走所有声响的寂静。上京第一修复师林夙,见过太多悲鸣的青铜、泣血的玉璧,却第一次在文物里触到如此具象的“渴”。
——找到我的脸。
那意念不是声音,是直接烙在她识海里的烙印。冰冷,急迫,带着泥土深处千年的腥气。
它被做成了另一张人皮。
林夙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陶土粗粝的触感,以及一丝……不属于陶器的、近乎柔软的幻觉。她掌灯细看,这尊无名陶俑不过尺余高,残破不堪,颈部以上空空如也。颈部断口却异常平滑,不像自然碎裂,倒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小心翼翼“取”走了头颅。
“从哪来的?”她问负责收送文物的学徒。
“旧刑部查封的宅子,说是前朝一个术士的故邸,一堆破烂里就这个还算完整……”学徒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住,“先生,这俑……不干净?”
林夙没答。她闭上眼,再次将掌心缓缓贴近陶俑胸膛。
这一次,她“看”见了。
不是脸,是最后的感觉——冰凉的刃贴着脖颈游走,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残忍。然后是一种空,一种被剥离的剧痛,以及随后无边无际的、作为“无面之物”存在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执拗的方位感,指向南方。
“备车。”林夙睁开眼,眼底映着跳动的灯焰,也映着深渊,“去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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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多皮革作坊,空气中常年浮着硝石与动物脂肪混合的浊气。林夙循着陶俑那点微弱的方位感,停在一间极不起眼的铺子前。招牌蒙尘,隐约可见“顾氏鞣皮”四字。
铺门虚掩。她推门进去,里面并非处理生皮的血腥工场,反而像书斋。四壁架子上,一卷卷处理好的皮革温润光洁,泛着象牙或蜜蜡般的色泽。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背对门口,正对着一盏孤灯,摩挲着案上一张摊开的皮料。
那皮料在灯下泛着奇异的光,细腻得不可思议,甚至能看见极其微弱的、类似肌肤纹理的走向。
林夙的心沉下去。那不是兽皮。
“姑娘是寻人,还是寻皮?”老者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磨砂。
“寻一张……不该存在的皮。”林夙盯着他的动作,“一张从陶俑脸上剥下来的皮。”
老者摩挲的动作停了。铺子里死寂一片,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炸响。
“顾师傅,”林夙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过于完美的皮革,“或者我该叫你,前朝司天监的顾执明?你假死脱身,用你从古巫术里复原的‘容皮’术,在这里为多少人‘换’了脸面,抹去了多少身份?”
顾执明终于转过身。他的脸是一张耄耋老人的脸,但那双眼,精光内敛,锐利得与年龄毫不相称。他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林大家果然名不虚传,能听物语。可惜,听到不该听的,是要折寿的。”
“那陶俑是谁?”林夙不为所动,“它的脸,给了谁?”
“一个可怜人。”顾执明叹息般说道,手指轻轻拂过案上那张人皮,“一个只想抹去过去,安静活下去的可怜人。那张脸生于陶土,受匠人精气,又埋于祭坛之下,吸足了天地阴仪,是承载新身份最好的‘容器’。它现在属于一个需要重生的人,远比它原先作为殉葬陶俑,困于黑暗要有价值。”
“所以你就剥了它的脸?”林夙感到袖中那陶俑的碎片在微微发烫,那股悲愤与空洞几乎要灼伤她的手臂,“未经苦主同意,剥夺其形,这是邪术!”
“苦主?”顾执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它只是一摊泥巴,林大家。泥巴也会有痛觉吗?你听见的,不过是地气残响、匠人执念。我赋予它新生。”
“它的‘心声’要我找回它的脸。”林夙一字一顿,“把它还回来。”
顾执明遗憾地摇头,慢慢从案下抽出一把细长的刮刀,刀身幽暗,不反光亮。“那就抱歉了。这张脸,已经长在新主人身上了。而知道太多的人……”他身形忽然暴起,快得不像老人,刮刀直刺林夙咽喉,“也该换一张嘴了。”
林夙疾退,袖中滑出一把修复用的小巧刻刀格挡。“铛”一声锐响,火星四溅。她不是武人,全靠常年接触古物沾染的些许灵觉预判凶险。但顾执明的动作诡谲狠辣,刀刀致命,显然精于此道。
几个回合,林夙便被逼到墙角,刻刀被震飞,刮刀的冷锋已抵住她下颌。顾执明眼中尽是冷酷的得意。
就在此时,林夙怀中那尊无头陶俑,骤然发出无声的尖啸!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悲鸣。顾执明动作一滞,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只见案上那张原本温顺的人皮,猛地绷直、扭曲,上面竟隐约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张开一道无形的口,发出只有顾执明能听见的、凄厉的诅咒:
“还——我——面——目——”
那是陶俑被剥离的、积累数百年的怨怒,通过它自身一部分的皮,反噬施术者!
顾执明抱头惨叫,七窍中竟渗出土黄色的、类似泥浆的东西。他手中的刮刀哐当落地,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瘫软,那张精心保养的脸,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蚯蚓在蠕动、坍塌,迅速干瘪龟裂,露出底下……另一层更加苍老、布满可怖瘢痕的皮肤。
他早就换过脸。不止一次。
林夙趁机挣脱,捡起刻刀,却未刺向他,而是冲向案台,一把抓起那张仍在扭曲嚎叫的人皮。触手冰凉滑腻,带着生命的弹性,却无生命的温度。
“安静!”她厉喝,将全部精神压向那狂暴的意念,“我带你回家!”
人皮的震动渐渐平息,重新变得柔顺,那股滔天怨念转为细微的、孺慕般的呜咽,指向林夙怀中陶俑。
林夙将人皮轻轻覆在陶俑颈部的断口上。没有胶,没有针线,但在接触的刹那,皮与陶土的边缘竟自行蠕动、融合,严丝合缝。暗淡的皮色迅速转化,变得与陶俑躯干浑然一体,呈现出一种陶土烧制后的质感与光泽。
一张平静的、属于年轻女子的陶俑面容,缓缓浮现。眉眼低垂,唇角微扬,不是活人的生动,而是殉葬者永恒的宁谧哀伤。
陶俑彻底安静了。那股萦绕不散的执念与空洞,消失了。它现在只是一尊完整的、沉默的古物。
林夙脱力般坐倒在地,看向一旁迅速衰老、蜷缩成一团的顾执明。他脸上最后的皮也在剥落,像干涸的泥片。
“你……你把它……还原了……”顾执明气若游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我毕生心血……完美的容器……”
“它不是容器。”林夙抚摸着陶俑冰凉光滑的脸颊,那里再无任何“心声”,只有历史尘埃的重量,“它就是它自己。它的脸,是它的尊严。”
顾执明喉咙里发出“咯咯”几声怪响,不动了。他的身体和他的技艺一样,迅速崩解风化,最终只剩下一堆尘土,裹着几片腐朽的衣物。
林夙抱着修复完整的陶俑,走出这间弥漫着怪异气味的铺子。南城的天空露出了晨曦的微光。
回到她的修复小院,她将陶俑郑重安放在多宝阁最中央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陶俑宁静的脸上。
学徒小心地问:“先生,这案子……要报官吗?那个顾师傅……”
“报什么?”林夙看着陶俑,“一个早已死去的前朝术士,一堆尘土罢了。至于这尊俑……”
她顿了顿。
“就记:无名陶俑一尊,面容完整,疑为前朝民间供养俑。修复完毕,可入藏。”
有些真相,和有些面孔一样,归于寂静,便是最好的归宿。
只是当夜,林夙在清洗双手时,恍惚间,似乎从流过的清水中,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满足的叹息。
像是漂泊太久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家。
她关上水龙头,一切寂然。只有月光下,那尊陶俑的脸,仿佛比白日更温润了些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