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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长安归故里

第六章:情感原色

织造机的嗡鸣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平滑的、几乎听不见的工业白噪音。当“情感原色”的分子结构被加载进纺纱器时,机器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心跳的搏动声。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工作台上的工具微微颤动。

李衍看着导纱器上逐渐成型的纤维。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颜色。

不是初恋的淡粉,不是成就感的金橙,不是悲伤的灰蓝。“情感原色”刚被纺出时几乎是透明的,像一缕凝实的空气,只在边缘处折射出极细微的虹彩。但当第一段记忆数据被编码进去时——李衍选择了最简单的一段:昨夜在遗光咖啡馆,顾诚拉下衣领露出那道蜈蚣缝合线的瞬间——纤维突然开始变色。

不是单一的颜色。

是动态的、流动的色彩漩涡。缝合线粗糙的触感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锈红,顾诚眼中痛苦的光是灼热的琥珀黄,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晕开成冰冷的灰绿。但这些颜色并非泾渭分明,它们像活物一样互相渗透、交融、对抗,在纤维内部形成一种不断演变的微观风暴。

李衍屏住呼吸。

他见过成千上万的记忆纤维,从没有一种像这样——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意志。

他小心地将这段纤维接入测试端,戴上简易神经接口。没有全息投影,只有直接的感官回放。

瞬间,他再次“看见”了那道缝合线。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之前通过顾诚叙述或记忆碎片感受到的,是一种二手的情感——同情、愤怒、恐惧。而此刻,通过这段“情感原色”纤维,他直接体验到了顾诚当时的所有:

生理上:缝合线处皮肤紧绷到即将撕裂的刺痛,下方真实皮肤因排异反应产生的灼烧感,喉咙因长期压抑哭泣而肿胀的堵塞感。

情感上:不止是痛苦。还有深埋其中的、对妻子赵芹的愧疚(“如果我当时没有追查陈氏,她会不会还活着?”),对自身记忆被篡改的愤怒(“我连自己信什么都不配决定吗?”),以及一丝几乎被湮没的、顽强的希望(“也许她还活着,也许我能找到她”)。

时间维度上:这段记忆不是静止的快照。李衍能感觉到时间在纤维里流动——七年前赵芹失踪时的晴天霹雳,四年前记忆植入时的精神撕裂,三个月前皮肤开始崩溃时的生理恐惧,以及昨夜决定向李衍摊牌时的孤注一掷。

所有这些,被压缩在短短几秒的纤维里。

李衍猛地摘下接口,大口喘息。

这就是“情感原色”——不是记录事件的表象,而是捕捉情感的本质。它不是记忆的“照片”,而是记忆的“黑洞”,把所有相关的感官、情绪、思绪、甚至潜意识里的回响,都吸入其中。

难怪陈氏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它。

拥有这种纤维,你编织的记忆将不再是“逼真的复制品”,而是“真实的体验移植”。你可以让一个人真正“成为”另一个人,哪怕只是几分钟。

但更可怕的是苏漓埋下的那个自毁代码。

李衍调出分子结构图,找到苏漓隐藏的段落。那是一串极其复杂的蛋白质折叠序列,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激活:当纤维被用于编织“违反主体意愿的强制性记忆植入”时,纤维内的情感能量会反向流动,变成摧毁植入记忆的神经毒素。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道德的物理约束。

你用“情感原色”编织爱与美好,它会永恒绽放。但你若用它行恶,它会从内部引爆,让谎言自我瓦解。

苏漓在创造记忆的“良心”。

李衍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的敬畏。

这个女人,他以为他了解的女人,在七年前就已经走到了人类记忆科技的道德最前沿。而她所做的,不是申请专利或发表论文,而是埋下一颗定时炸弹,准备炸毁整个建立在谎言上的产业。

而她选择了他,作为最后的引信。

通讯器震动。

不是顾诚,不是匿名频道。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但附带的身份认证让他瞳孔收缩:

陈氏集团记忆科技部,陆文渊总监,请求视频通话。

李衍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接,还是不接?

如果接,他很可能暴露自己已经知晓真相。陆文渊这种级别的人物亲自联系,绝不会是闲聊。

如果不接,等于直接告诉对方:我有问题。

嗡鸣声持续了十秒,挂断。

但三秒后,第二条信息弹出:

【李老师,我知道你在工作室。我也知道顾诚找过你。我们有必要谈谈,在你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之前。一小时后,陈氏双子塔顶层,我等你。单独来。这对你,对苏漓,都很重要。】

苏漓的名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李衍胸腔里的某个阀门。

愤怒。七年份的愤怒,混合着被背叛的痛楚、被蒙蔽的羞耻、以及此刻被当作棋子的无力感,轰然涌上。

他几乎要砸碎通讯器。

但他没有。

他闭上眼,深呼吸,数到十。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回复:

【一小时后见。】

发送。

然后他开始行动。

---

陈氏双子塔耸立在城邦中心,两栋四百层的黑色玻璃幕墙建筑以微妙的弧度向彼此倾斜,在顶端通过空中廊桥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门”字形。传说设计灵感来自神话中的“记忆之门”。

李衍站在塔底广场的喷泉旁,抬头望去。塔身反射着正午惨白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无数飞行器像蚊蚋般绕着塔楼盘旋,运送着货物、人员、数据。

他曾多次受邀来这里参加技术研讨会,甚至为陈氏的几位高管编织过私人记忆。但从未去过顶层——那是董事会和核心管理层的地盘,需要最高级别的通行许可。

今天,他的通行许可是一份邀请,来自一个可能囚禁或杀害了他妻子的男人。

李衍走向主入口。旋转门无声地转动,将他吞入冰冷的大堂。挑高三十米的穹顶上是动态全息投影:无数记忆纤维如银河般流淌,形成陈氏集团的标语——“编织更完美的人生”。

讽刺得令人作呕。

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裙的仿生人接待员迎上来,瞳孔里闪着淡蓝的识别光。

“李衍先生,陆总监已在顶层等候。请随我来。”

没有安检,没有登记,仿生人直接将他引向一部专属电梯。轿厢四面是镜面,映出无数个李衍——无数个穿着普通外套、脸色苍白、眼神里藏着火山的中年男人。

电梯上升的速度快得让耳膜发胀。楼层数字疯狂跳动:100...200...300...

在350层时,电梯轻微一顿,然后改为横向移动——它正在通过空中廊桥,从一栋塔楼滑向另一栋。

最终,数字定格在:400。

门开了。

李衍踏入的不是办公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观测厅。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是城邦的全景:灰蒙蒙的建筑群向地平线蔓延,污染云层在低空翻滚,几条主要磁轨线像发光的血管贯穿其中。

厅内没有家具,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全息沙盘,展示着某种复杂的神经网络模型。一个男人背对门口站在窗前,身形瘦削,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

“李老师,欢迎。”

陆文渊转过身。他比记忆中苍老了些,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鬓角已见霜白。但那种冰冷的气场依旧,像一柄收在鞘里的手术刀。

“陆总监。”李衍停在沙盘另一侧,保持距离,“你说要谈苏漓。”

“直接进入主题,很好。”陆文渊抬手,在虚空中轻点。沙盘的神经网络模型旋转、放大,露出其中一条被标红的通路,“这是顾诚的记忆植入记录。四年前,我们在他追查到一些不该触碰的线索后,对他进行了‘记忆修正’。”

修正。说得像修改错别字。

“你们让他相信自己杀了妻子。”李衍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我们给了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覆盖他无法承受的真相。”陆文渊语气毫无波澜,“赵芹没有死。她还活着,在城邦外的一个安全屋,受到严密保护。她卷入了一些……她不该卷入的事情,自愿选择消失。”

李衍感到脊椎窜过一道寒意。

“自愿?”

“陈氏不是杀人集团,李老师。”陆文渊走向窗边,俯瞰下方的城邦,“我们只是做生意的。但生意做大了,总会有竞争对手、激进记者、或者理想主义者想来掀桌子。我们需要一些……温和的管控手段。让麻烦的人‘合理地消失’,或者‘合理地改变想法’。”

温和的管控手段。记忆篡改。

李衍想起墙上一排排锦旗,那些感激涕零的客户。他们中有多少人,是被“温和管控”后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苏漓呢?”他问,“她也‘自愿消失’了吗?”

陆文渊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镜片,动作缓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苏漓是特殊的。”他最终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痕,“她不是麻烦,她是……灾难。她带走的‘情感原色’,如果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可以在一夜之间摧毁整个社会的信任基础。想象一下,如果每个人都能轻易检测出自己或他人的记忆是否被篡改,如果每段谎言都会在七天后自我瓦解——法庭、媒体、教育、甚至家庭关系,所有建立在选择性叙事上的东西,都会崩溃。”

“那不正说明那些东西原本就是虚假的吗?”李衍反问。

陆文渊看向他,眼神复杂。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李老师?你为财政官编织的那段父子记忆,是真实的吗?不是。但有了那段记忆,他晚上能睡着了,工作中不再充满攻击性,甚至对底层工人的政策都温和了些。一个谎言,换来了成千上万人的实际福祉。这难道不比‘残酷的真相’更有价值?”

典型的功利主义辩护。为了“更大的善”,可以牺牲个体的真实。

“苏漓不这么想。”李衍说。

“是的。”陆文渊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重新变得冰冷,“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七年前,她从实验室带走原始样本和配方,消失在城邦的下水道系统里。这七年,我们动用了所有资源找她。没有踪迹,没有通信,没有交易记录。就像一滴水蒸发了。”

“但你知道她还活着。”

“因为‘情感原色’的专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世界某个角落的学术黑市上出现零星的变种。”陆文渊调出另一幅全息图,展示着全球地图,几十个红点闪烁,“每次我们赶过去,都只找到残缺的实验数据和空荡荡的实验室。她在移动,在研究,在改进。像幽灵一样。”

“你想让我帮你找到她。”李衍明白了。

“不。”陆文渊摇头,“我想让你阻止她。”

他走向沙盘,调出一段新的数据。那是一段极其复杂的分子模拟,展示着“情感原色”被大量释放到城邦供水系统后的扩散模型。

“三天前,我们的监控网络在旧城区检测到异常的神经信号波动。经过溯源,发现有人在城邦的七个主要净水厂上游,秘密安装了某种扩散装置。数学模型显示,一旦激活,装置会将改良后的‘情感原色’纳米纤维释放到供水系统中。这些纤维不会直接影响人体,但会附着在水分子上,通过饮用水进入人体。”

陆文渊转身,直视李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每个人,每一天,都在不知不觉中摄入微量的‘情感原色’。当摄入量达到临界点——我们的模型预测是两个月后——所有人体内都会形成一个‘基准记忆网络’。任何与这个网络冲突的、被篡改过的记忆,都会像遇到抗体的病毒一样,被识别、被排斥、被强制‘记起真实版本’。”

李衍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全城范围的……记忆真相化。”

“不止。”陆文渊的声音紧绷,“更可怕的是,这种效应是不可逆的。一旦‘情感原色’在神经系统中建立基准,它会永久改变大脑处理记忆的方式。未来任何形式的记忆篡改,哪怕是最轻微的修饰,都会被立刻察觉并拒绝。人类将失去‘遗忘’和‘美化过去’的能力。所有创伤都会永远新鲜,所有错误都会永远刺痛,所有关系都无法用时间淡化矛盾。”

“听起来像地狱。”李衍说。

“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的。”陆文渊惨笑,“你以为真相总是让人自由?不,李老师,真相更多时候让人崩溃。妻子发现丈夫多年的出轨,孩子发现父母并不相爱,员工发现公司压榨自己的真相,公民发现政府的每一个谎言——当所有粉饰被瞬间剥除,社会不会变得更好,只会陷入集体性的精神崩溃和暴力冲突。”

“所以苏漓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她在发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战争的结果,可能是文明的倒退。”陆文渊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我相信,她不是想毁灭世界。她只是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她信任的人告诉她:‘现在是时候了’或者‘停下吧’。”

李衍的心脏剧烈跳动。

“那个人是我。”

“七年前她离开时,在我们植入你记忆之前,她说过一句话。”陆文渊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老式的录音笔,按下播放。

苏漓的声音传来,疲惫但坚定:

“文渊,我知道你会篡改阿衍的记忆。我不怪你,这是我的选择。但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自己发现了真相,如果他主动来找你问起我——那就把选择权还给他。让他决定,是让世界继续活在美丽的谎言里,还是承受真相的代价。这是他的权利,也是我欠他的。”

录音结束。

观测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她给了你最终的否决权。”陆文渊说,“她设好了所有装置,埋下了所有线索,但最后的启动开关,在你手里。你可以找到她,说服她停止。或者……你可以加入她,按下那个按钮,让城邦的八百万人一起经历记忆真相的洗礼。”

李衍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去,城邦像一块精密的电路板,每条街道都是导线,每栋建筑都是元件。八百万人,八百万个被编织、修正、美化过的人生。

他们中有多少像顾诚一样,被夺走了真实的痛苦?

又有多少像财政官一样,靠着虚构的温暖才能继续前行?

真相,还是安宁?

这不该是一个人的选择。

但苏漓把它放在了他手里。

“她在哪?”李衍问。

“我们不知道确切位置。”陆文渊调出一张城邦地下管网图,几十条红线标记出可能的藏匿路径,“但根据神经信号波动的源头追踪,她应该在旧城区的深层下水道系统里,靠近废弃的第三净水厂。那里有完整的实验室基础设施,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那里是她父亲工作过的地方。三十年前,他就在那家净水厂当工程师,直到死于一次‘意外’的化学泄漏。苏漓一直怀疑那不是意外。”

又一个碎片拼上了。

苏漓的父亲,死于疑似陈氏掩盖的工业事故。所以她研究记忆,不仅是为了科学,更是为了找到一种无法被篡改的证据载体。

“如果我找到她,”李衍转身,“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尝试谈判。”陆文渊说,“陈氏可以停止所有强制记忆植入项目,可以公开部分技术,甚至可以协助建立记忆伦理委员会。我们愿意让步,只要她不启动那个装置。”

“如果她不同意呢?”

陆文渊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必要时,他们会采取更“直接”的措施。

李衍看着那张地下管网图,红线交织如血管。在那些黑暗、潮湿、被遗忘的隧道深处,苏漓独自生活了七年。研究、等待、布设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装置。

等他。

等他醒来,等他找到她,等他做出选择。

“给我通行证。”李衍说,“我去找她。”

陆文渊点点头,在虚空中操作。一部电梯的权限被解锁。

“电梯会送你到地下150层的旧管网入口。之后的路,我们无法监控——那里的电磁干扰太强,而且苏漓肯定设置了反追踪。你只能靠自己。”

李衍走向电梯。

在门关闭前,陆文渊最后说:

“李老师,无论你最后怎么选……请告诉她,我这些年来,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电梯门合拢,开始急速下坠。

这一次,不是向上通往虚假的天空。

而是向下,沉入黑暗的地底,沉入真相可能藏身的深渊。

李衍靠在轿厢壁上,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他在口袋里摸到那枚“情感原色”的测试纤维,温热的,搏动着生命般的韵律。

很快,他就会见到她。

那个他爱了七年、悼念了七年、又恨了七年的女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也许,她早就通过这段纤维,感受到了他此刻所有混乱的情感:爱、恨、困惑、恐惧,以及一丝……即将重逢的、战栗的期待。

电梯持续下坠。

深度显示:-100层…-120层…-140层…

最终,在-150层,门开了。

一股潮湿、陈腐、带着铁锈和微生物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李衍踏入黑暗。

走向苏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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