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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九霄

一梦长安归故里

滑出通道口的瞬间,我被一股混合着陈腐机油、冷却金属与绝对“空寂”的气息彻底淹没。没有空气流动,声音仿佛被无形的海绵吸走,只剩下躯壳内部能量运转与结构摩擦发出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细微噪音。

眼前是一片难以估量的广阔空间。穹顶高远,没入上方绝对的黑暗,看不见顶部。地面平坦,由无数块巨大、光滑、严丝合缝的灰色金属板铺就,延伸到视野尽头。空间内没有光源,但那无处不在的、冷白、稳定、不带丝毫温度的光,不知从何处均匀洒落,照亮一切,也剥夺了所有阴影。

光所及之处,是“尸体”。

不是生物的尸体,是造物的,巨大造物的尸体。

一具具难以名状的、由金属、晶体、不明复合材料构成的庞大躯壳,如同被冻结在时间琥珀中的巨兽,以各种扭曲、倾倒、破碎的姿态,静卧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有些类似放大了亿万倍的昆虫或甲壳类,肢节繁多,覆盖着层层叠叠、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装甲,但躯干被无形的巨力洞穿,露出内部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早已停止运转的管线与能量核心,凝固的、暗蓝色的能量浆如同血液,从破口边缘垂落成钟乳石状。

有些则像是建筑与机械的畸形融合体,有着塔楼般的躯干和无数伸缩、折叠、如今却僵直断裂的机械臂,表面布满规整的几何图案与符文刻痕,但大部分已黯淡无光,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如同石棉般的尘埃。

还有些形态更加抽象,如同被强行捏合又摔碎的几何体集合,尖锐的棱角刺破冷白的光,表面流动着停滞的、彩虹般的能量薄膜,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如蜂巢的、空荡荡的隔间。

更多是根本无法归类、只能称之为“巨大金属破烂”的堆积物,相互倾轧、嵌入、融合,形成一座座怪诞的、死寂的“山丘”。

所有这些“巨物遗骸”,都散发着同一种气息——精密的冰冷,绝对的沉寂,以及一种被强行中止在“巅峰”或“毁灭瞬间”的、永恒的“未完成”感。没有腐烂,没有锈蚀(至少表面看不出),只有时间在此彻底凝固留下的、厚重的“空”。

这里没有混沌的侵蚀,没有规则的乱流,甚至没有“存在”本身的细微扰动。只有这恒定的冷光,这冰冷的金属地板,这无边无际的、巨大造物的坟场,以及那无处不在、几乎要将意识也冻结的“寂静”。

清唳的共鸣,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仿佛被这厚重的“空寂”层层过滤、削弱。但它依旧指向更深处,指向这片冰冷墓场的核心方向。

我伏在通道口边缘,锁链肢体因这超乎想象的环境而微微颤抖。种子之眼的光芒被压缩到极限,如同受惊的野兽瞳孔。那些融入的“遗产”——烬的灼热经验在这里感到无处着力的憋闷,凝寒的冰冷认知则仿佛找到了某种极致的共鸣,变得异常“活跃”而“饥渴”,未知者的碎片信息更是疯狂闪烁,试图从这些静默的巨物身上“读取”出早已湮灭的信息,却只换来一片片杂乱的雪花噪点。

这里……是什么地方?

天庭的远古战争兵器坟场?某个失落文明遗弃的巨型构装体基地?还是“监御之眼”体系下,某个早已停止运转、被遗忘的“制造”或“回收”枢纽?

无论是什么,都绝非善地。这种绝对的“秩序”与“死寂”,比混沌的狂暴更加令人不安。它意味着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曾掌控此地,并将其时间与存在彻底“冻结”。

我必须穿过这里。

目标依旧是清唳。但直觉疯狂预警——在这片墓场中行走,任何一丝多余的扰动,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这些沉寂的巨物,哪怕只是最轻微的触碰,也可能激活某些残留的、致命的防御机制,或者……更糟。

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躯壳完全挪出通道,落在冰冷光滑的金属地面上。落脚无声,但那种坚硬、恒温、毫无生命质感的触感,让锁链肢体传来一阵不适的僵硬。

辨明方向(依靠那微弱到几乎要断掉的清唳共鸣,以及凝寒认知对这片“冻结”空间结构本能的微弱感应),我开始朝着墓场深处,潜行。

不再是蹒跚,而是如同幽灵般,贴着地面,锁链肢体以最小的幅度交替移动,断翅上的冰霜竭力模拟着周围环境的低温与“静滞”属性,躯壳内部所有能量波动被压制到近乎归零。

穿行在巨物的阴影与冷白的光斑之间。

距离感在这里变得极其不可靠。那些巨大的遗骸,有的近在咫尺,压迫感令人窒息;有的远在天边,却又仿佛触手可及。冷光均匀,消除了远近的视觉线索,只有靠对清唳共鸣强度的细微变化,以及对周围“空寂”力场“浓度”的直觉(凝寒认知在发挥作用),来判断前进的距离与方向。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自己意识中,那无法完全平息的、对同伴牺牲的记忆回响,对清唳处境的焦灼,以及对这片未知墓场本能的恐惧,在无声地喧嚣。

不知“潜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地面依旧平整,但周围的巨物遗骸变得稀疏、低矮。而在区域的中心,矗立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一个“遗骸”。

而是一个……“基座”。

一个同样由灰色金属构成,但表面异常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装饰的巨大圆柱形基座,直径超过百丈,高度不明,向上延伸,没入上方黑暗的穹顶。

基座的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镶嵌着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

“凹槽”。

每一个凹槽,大小、形状都完全一致,如同最精密的模具铸成。凹槽内部并非空洞,而是填充着一种半透明的、暗银灰色的、如同凝固水银般的胶质物。

而在这些胶质物的“表面”或“内部”,悬浮着、嵌固着、或者说……“封存”着东西。

不是完整的造物,而是……部件。碎片。核心。

我小心地靠近一些,种子之眼凝聚起全部力量,配合着未知者那混乱却敏锐的碎片感知,望向最近的一排凹槽。

我看到了一块边缘布满细微符文的、巴掌大小的晶体阵列碎片,在胶质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稳定的淡蓝色幽光。

旁边凹槽里,是一截失去了所有光泽、却依旧保持着完美流线型的金属“脊椎”,表面有细微的、仿佛能量流淌过的灼烧纹路。

再旁边,是一个完全由能量回路构成、但已彻底熄灭、如同精美蕾丝般的“能量心脏”模型,只有最中心一点,残留着针尖大小的、暗红色的余烬光点。

更远处,有半片残缺的、布满微型传感器的“复眼”结构;一团凝固的、七彩斑斓的、仿佛液态记忆的奇异物质;甚至还有一小块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组织,却被金属化、晶体化改造过的“肌肉”或“神经束”样本……

无一例外,它们都被完美地、毫无生气地“封存”在这些暗银灰色的胶质中,如同博物馆中最珍贵的标本,只是缺少了标签与说明。

这里……不是坟场。是“标本库”!是“零件陈列馆”!

那些外面倾倒的巨大造物遗骸,或许是失败品,是战争残骸。而这里封存的,是精华,是“模板”,是“设计原型”或“成功模块”!

这个基座,这个空间……是一个被冻结的、庞大的“构装体蓝图库”或者“造物核心储存器”!

那么,它属于谁?为何被遗弃在此?又为何……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封存”状态?

清唳的共鸣,此刻正明确地指向这个基座的后方,那片被基座巨大阴影笼罩的更深处。

难道……清唳被囚禁的“修复炉”,与这个“标本库”有关?那些禁锢它的暗金与银白符文,其“银白”部分,是否就源于此地的某种技术或力量?

这个猜想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监御之眼”的规则力量(暗金符文),与某种失落、冰冷的巨型构装体技术(银白符文与力量)结合,用来“修复”或“改造”像清唳这样的“变数”……那会是何等恐怖的情景?

我必须绕过去,看看基座后面到底是什么。

但就在我准备继续潜行,绕过基座时——

异变突生!

我身侧不远处,一个之前未曾注意的、半埋在金属地板下的、较小的“凹槽”(或许是从基座上脱落,或许本就是独立单元),其内部那暗银灰色的胶质,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眼皮,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胶质“裂缝”中,没有光芒射出,只有一片更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

紧接着,一股冰冷、精密、不带任何生命情感,却又充满了某种“探询”与“分析”意味的意念扫描,如同无形的探针,从那“裂缝”中无声地蔓延出来,瞬间扫过了我所在的这片区域!

扫描的速度极快,范围精准,带着一种绝对的“非生命”的冷静。

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躯壳的每一个部件,每一丝能量波动,甚至意识深处那些混乱的“遗产”印记,都在这道扫描下一览无余!

被发现了!

我瞬间僵住,锁链肢体凝固,断翅上的冰霜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微微炸裂。种子之眼的光芒几乎要彻底熄灭。

那扫描的意念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仿佛确认了什么“参数”或“特征”。

然后,那“裂缝”中纯黑的深处,亮起了两点针尖大小的、冰冷的银白色光点。

如同……被唤醒的“眼睛”。

一个同样冰冷、精密、仿佛由无数齿轮咬合发音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没有疑问,只有平直的陈述:

【检测到……未登记‘复合型异常变量’……携带多重‘已归档样本’残留印记(烬-炽热模块,凝寒-迟滞模块,观测者-信息碎片模块)……】

【主体结构包含‘锁星链’(监御序列)、‘心囚印’(监御序列)、‘混沌基质’、‘未知高维种子核心’……冲突指数:极高。稳定指数:极低。】

【符合‘归档协议’预备条件……但状态极度不稳定……直接归档风险过大。】

【启动……次级协议:引导至‘静滞回廊’,进行初步稳定与评估。】

引导?静滞回廊?

还没等我理解这冰冷话语的含义——

那个“凹槽”周围的金属地板,突然无声地滑开一个圆形缺口!缺口下方,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同样散发着冷白光芒的平滑通道!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带着强烈“引导”与“禁锢”性质的力场,从通道口涌出,瞬间将我整个躯壳笼罩、包裹!

这力场并非攻击,更像是……“邀请”,或者“强制收容”!它并不伤害我的躯壳,却完全压制了我的行动能力,并产生一股稳定的“牵引力”,将我朝着那个新打开的通道口,缓缓地、平稳地……拖拽过去!

我拼命挣扎,锁链肢体爆发出暗红纹路的光芒,断翅冰霜试图冻结力场,种子之眼更是迸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光芒!

但无用。

这力场层级极高,性质怪异,仿佛专门针对我这种“不稳定复合体”。烬的炽热被轻易“疏导”分散,凝寒的冰霜被“同化”吸收,未知者的信息干扰则被直接“屏蔽”。锁链与种子的力量冲突,在这力场中反而成了被“分析”和“压制”的重点。

我就像一只落入无形蛛网的飞虫,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躯壳被平稳地拖入通道口,顺着光滑的斜面向下滑去。头顶的缺口迅速合拢,将那片冰冷的标本库与基座的景象彻底隔绝。

眼前只剩下不断向后飞掠的、散发着冷白光芒的、光滑无比的金属通道壁。

以及,那回荡在意识中的、最后一个冰冷的宣告:

【进入静滞回廊。开始初步稳定程序。评估倒计时……启动。】

绝望,如同这通道般,冰冷、光滑、深不见底地将我吞没。

我终究……还是没能逃脱。

只不过,追捕者从“净化者”、“枢纽”,变成了这个更加诡异、更加无法理解的……“归档系统”。

清唳……

云瞑……

金陨……

所有牺牲与挣扎,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被某种更高层次、更冰冷无情的“秩序”,捕捉、分析、归类、然后……“归档”。

新的囚笼,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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