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爬。
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如同剥离魂魄。锁链构成的肢体与覆盖寒霜的断翅在粗糙的黑色晶体通道上刮擦、拖拽,每一次摩擦都传来刺耳的噪音和内部结构濒临解体的呻吟。新融入的“烬之经验”让骨骼深处的暗红纹路隐隐发烫,仿佛随时会爆裂;“凝寒认知”则让断翅表面的冰霜与通道的低温环境产生诡异的吸附力,每一步都像在挣脱冰封;“未知者”的信息残渣更是不分场合地跳动,眼前不断闪过通道晶体内部微观结构的混乱特写、温度梯度的扭曲波纹、乃至一些毫无意义的、仿佛属于其他时空的破碎光影。
混乱、痛苦、不协调……但我在前进。
爬出洞口,重新回到那片光滑黑色晶体构成的“峡谷”。外界的“霜雨”早已停歇,峡谷恢复了绝对的死寂与冰冷。我伏在洞口边缘,残破的躯壳微微起伏(如果还能称之为起伏),种子之眼凝聚起那点改造后更加“怪异”的感知,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追兵的痕迹。只有永恒的混沌在峡谷上方无声翻涌,投下变幻不定的、暗淡的光影。
清唳的共鸣……还在。微弱,断续,浸泡在深沉的痛苦中,但并未消失。它如同黑暗中的磁石,牢牢牵引着我意识深处最本能的那个方向。
我辨认了一下方位(依靠那混乱的多角度感知,勉强拼凑出一个相对可信的“方向感”),然后,开始沿着峡谷底部,朝着那个方向,蹒跚前行。
不再是飞行,甚至无法奔跑。只能依靠锁链肢体交替支撑、拖曳,断翅偶尔在崎岖处提供一点可怜的平衡辅助。速度缓慢得令人绝望,每一步都伴随着躯壳的哀鸣与内部冲突的刺痛。
但至少,我在移动。
峡谷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光滑如镜的黑色晶体巨壁高耸入混沌,映照出我扭曲、缓慢移动的、如同废铁与骸骨拼凑而成的怪异倒影。死寂压迫着每一寸感知。只有我自己粗重(如果意识也有呼吸)的“喘息”,以及躯壳部件摩擦、碰撞的噪音,在这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感在这里毫无意义),前方的峡谷出现了一个拐角。
我贴着冰冷的晶壁,极其缓慢地挪到拐角边缘,小心地探出“视线”。
拐角之后,峡谷并未变宽,反而变得更加狭窄、深邃。而在前方大约数百丈外(距离感模糊),峡谷似乎到了尽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某种东西堵住了。
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岩壁或晶体堆积。
那是一面墙。
一面由无数种不同材质、不同形态的废墟残骸——断裂的玉柱、焦黑的金属框架、破碎的法宝零件、凝固的能量块、甚至是一些扭曲的、仿佛被强行压扁的生物甲壳与骨骼——强行挤压、熔合、堆砌而成的,高达千丈、横贯整个峡谷的、巨大而怪诞的“墙”!
墙面极不规则,凸起凹陷,各种材质的断裂面犬牙交错,散发着混乱驳杂的能量气息。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金色的规则符文烙印,有些地方则蠕动着暗绿色的、仿佛苔藓或菌毯般的活性物质,更多的地方则是毫无生机的死寂。
这“墙”堵死了峡谷的去路。想要继续朝着清唳共鸣的方向前进,要么翻越这面看起来就极度不稳定的巨墙,要么……找到绕过去的办法。
我停在拐角阴影里,种子之眼(连同那些混乱的多角度感知)死死盯住那面巨墙。
翻越?以我现在的状态,简直是痴人说梦。这墙表面能量混乱,结构脆弱又锋利,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局部崩塌,或者被某些残留的禁制或活性物质攻击。
绕行?峡谷两侧是光滑陡峭、近乎垂直的晶体巨壁,向上是狂暴的混沌,向下……不知深浅。
就在我仔细观察、试图寻找破绽时,那“未知者”的信息残渣,再次不合时宜地活跃起来。
眼前的视野骤然“分裂”!
一部分视野依旧聚焦于巨墙整体的能量流动与结构弱点(烬的经验与凝寒的认知在共同作用)。
另一部分视野却如同显微镜般,骤然“拉近”,死死锁定在巨墙底部,某一片由焦黑金属与破碎玉石混杂的区域。视野穿透表面杂乱的物质,直接“看到”了其内部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多层废墟碎片巧妙掩盖住的、仅有尺许见方的……空洞!
不,不是自然形成的空洞。其边缘有明显的、规则的熔切痕迹,虽然被后续的堆积物半掩,但那平滑的弧线和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废墟材质截然不同的能量印记(一种冰冷的、银灰色的、带着精密机械感的微光),显示出它曾是人工开凿的通道或缺口!
这“洞”很小,而且被埋得很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未知者”那诡异的多角度、碎片化感知模式,专门捕捉这种“异常”与“细节”,我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找到了!
我精神一振,但随即更加警惕。如此隐蔽的通道,是谁开凿的?目的为何?现在是否还有东西在使用或看守它?
我压下立即冲过去的冲动,更加耐心地观察。种子之眼的光芒(虽然黯淡)全力运转,配合着“烬之经验”对能量流动的敏锐,“凝寒认知”对结构稳定性的判断,以及“未知者”时不时冒出来的、对某些微小痕迹(比如洞口边缘极其细微的刮擦痕,内部飘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尘埃与陈旧金属气味的微弱气流)的捕捉……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判断成型:
这通道存在时间应该不短了,开凿痕迹古老。近期似乎有“东西”进出过,但频率极低,痕迹非常轻微,而且……似乎只有“进入”的痕迹更明显,“出来”的痕迹则近乎于无?
通道内部能量场相对稳定(与外部混乱的巨墙相比),但深处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莫名心悸的“寂静”,与纯粹的“死寂”不同,更像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空”。
危险吗?肯定。
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可行的路径。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躯壳还能完成这个动作),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着那个被掩埋的通道口挪动。
每一步都屏息凝神,锁链肢体落地轻如羽毛(尽管它本身沉重),断翅上的冰霜竭力收敛寒意。感知全开,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能量波动或物质异动。
距离在缩短。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巨墙带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那混乱驳杂的能量场如同无形的泥沼,让移动变得更加困难。各种材质的废墟碎片散发着陈腐、焦糊、金属锈蚀、以及难以名状的怪异气息,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我本就混乱的感知。
十米……五米……
终于,我挪到了那片焦黑金属与破碎玉石混杂的区域前。通道口被几块歪斜的、巨大的金属板和一些碎石半掩着,只露出一条狭窄的、倾斜向下的缝隙。
缝隙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那陈旧的金属与尘埃气味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机油冷却后的味道?以及,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精密部件停止运转后留下的、冰冷的“空虚感”。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活物的气息。
只有无尽的、向下延伸的黑暗,和那股令人不安的“寂静”。
我停在缝隙前,最后检查了一下躯壳状态。锁链肢体上的暗红纹路微微发亮,断翅上的冰霜凝聚,种子之眼的光芒压缩到极致。然后,用一条前肢轻轻拨开最外层的一块松动碎石,身体伏低,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狭窄、倾斜、充满未知的黑暗缝隙。
身体挤过粗糙的金属边缘,进入通道内部。空间比预想的稍宽,但依旧仅容躯壳勉强通过,且是向下倾斜的。四周是冰冷、坚硬的、似乎也是某种金属与晶体混合的管壁,表面光滑,布满了细微的刮痕和某种规则的、网格状的花纹。
我小心翼翼地向下滑行,控制着速度,避免发出任何过大的声响。感知全力向下方延伸,试图探知通道的深度和尽头的情况。
通道似乎很长,倾斜角度恒定。除了我的身体与管壁摩擦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那种陈旧的金属、尘埃、机油和“空虚”的混合气味,始终萦绕不散。
滑行了不知多久(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时间感彻底丧失),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
不是混沌的变幻微光,也不是能量散发的辉光。
而是一种稳定、冷白、如同某种人造照明设备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光芒。
光芒来自下方,似乎是一个较为开阔空间的入口。
我立刻停止滑动,屏住所有气息(如果还有),将躯壳紧紧贴在冰冷的管壁上,种子之眼与所有感知能力,全部凝聚向那光芒传来的方向。
听……没有声音。
看……光芒稳定,没有晃动,似乎光源固定。
感知……除了那稳定的冷白光,下方空间似乎散发着一种更加浓郁的“寂静”与“空虚”感,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精密、但完全停止运转的“机械”或“构装” 的气息。
没有生命波动。没有能量活跃迹象。
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巨大而精密的……“车间”?“仓库”?或者……“墓穴”?
我犹豫了片刻。
但身后是死路(那面巨墙),清唳的共鸣指引着我必须继续向前。
而下方,虽然未知,但至少看起来……暂时没有“活”的威胁。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如果可能),开始继续以最缓慢、最谨慎的速度,朝着那冷白光芒,向下滑去。
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我滑到了通道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我趴伏在通道出口的边缘,向下望去。
然后,我看到了。
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冰冷的……“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