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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九霄

一梦长安归故里

通道漫长、光滑、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将我向下拖拽。挣扎是徒劳的,那包裹周身的力场精密而绝对,如同无形的模具,将我每一丝不稳定的能量、每一处冲突的结构,都强行“抚平”、“约束”,纳入某种预设的“标准流程”。

下滑的速度恒定,时间感再次被剥夺。只有意识深处,那被强行“分析”、“评估”带来的冰冷刺痛,以及清唳那几乎要被这极致“静滞”环境彻底淹没的、微弱的共鸣,证明着我尚未完全沦为标本。

不知过了多久,下滑停止。我悬停在一个微微荡漾的、光质的地板之上。

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但这里与之前的“标本库”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巨物遗骸,没有标本凹槽,只有无边无际的、纯白色的“虚空”。

并非黑暗,也非混沌,而是一种绝对的、均匀的、仿佛能将一切存在都“漂白”掉的纯白。上下左右,前后八方,皆是如此,望不到边际,分不清方向。

在这纯白虚空的“中心”(如果这虚空有中心的话),悬浮着一样东西。

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如同由亿万片最纯净的冰晶或最剔透的琉璃构成的……几何多面体。

它并非规则的球体或立方体,而是由无数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又以完美数学比例相互嵌合的多边形平面构成。每一个平面上,都流转着微弱的、不断变幻的银白色与淡金色符文。这些符文与我之前见过的“监御之眼”符文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抽象,仿佛直指某种宇宙最本源的规则符号。

多面体旋转着,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绝对的“中立”,绝对的“观测”,绝对的……“记录”。它不像“监御之眼”那样充满镇压与禁锢的意志,也不像之前“归档系统”那样冰冷执行程序。它更像是一个……沉默的、永恒的“观察者”与“记录者”,静静地存在于这片纯白虚空的核心。

而在那缓缓旋转的多面体表面,我看到了……倒影。

不是反射外界景象的倒影,而是……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动态的“影像”,如同被刻录在水晶内部的、不断播放的无声电影。

影像的内容……让我残存的意识如遭雷击!

我看到了……

鹤唳九霄,琉璃天穹崩碎,众仙如雨坠落——那是天庭崩溃的起始!

暗红烙印在锁链下燃烧,淡金碎屑在湮灭中飞溅——那是我(破军)被镇压与引爆的瞬间!

云瞑炽白的光芒撞入金色光团,掀起无声的湮灭风暴——那是云翎最后精魄的牺牲!

金陨化为燃烧之桥,凝寒冻结微型冰棺,烬爆开硫磺火星,清澜爆散成光雾,苔藓蒸发,沉渣沙化,棘木燃烬——那是所有同伴陨灭的刹那!

“净化者”的静滞光晕,“饕餮之影”的酸液洪流,“枢纽”的规则大网——那是逃亡路上的生死危机!

黑色晶体峡谷的霜雨,洞窟内的暗金火苗与遗产馈赠,巨物坟场的潜行,标本库的扫描——那是我“重生”与挣扎的全部过程!

甚至……还有我之前未曾“看”到,或许也从未知晓的画面:

辰宿老者在“观星隅”彻底暗淡前,最后望向虚空的、充满无尽悲悯与了然的目光。

清唳在被拖入“修复炉”光茧前,曾于某片混乱星空中,发出过一声短暂却清澈的、充满自由向往的鸣叫。

“监御之眼”那漠然金色眼眸深处,在鹤鸣撕裂天穹的瞬间,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困惑”?乃至……一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疲惫”?

所有这些画面,都以一种超越时间线性的方式,同时存在于那旋转多面体的不同平面上,无声流淌,循环往复,像一本被摊开的、记录着一切发生与未发生之事的“命运之书”!

这……是什么?!

那冰冷的、属于“归档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仅仅是对我,更像是在对这纯白虚空,对那旋转的多面体进行汇报:

【引导完成。‘复合型异常变量-墟’已进入‘静滞回廊’核心。】

【初步稳定完成。冲突指数下降至可控阈值。】

【开始连接‘万相记录仪’……调取相关‘因果链’与‘可能性图谱’……】

【调取完毕。】

【开始最终评估……】

随着话音落下,那巨大的多面体“万相记录仪”旋转速度微微加快。从它核心处,投射出数道纯粹的、由无数跳跃的符文和数据流构成的银色光带,如同触手般,轻柔却无可抗拒地,缠绕上了我的躯壳。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被彻底“透视”、彻底“解析” 的冰冷感觉。

这些光带,在读取我的一切。从最表层的锁链材质、痛苦翎羽的构成,到内部的能量冲突模式、种子核心的微弱波动,再到意识深处属于“破军”的意志碎片、“墟”的承载记忆、以及所有同伴“遗产”的烙印……甚至,还在逆向追溯,沿着我身上的“锁星链”与“心囚印”的“根”,试图去触碰那遥远的“监御之眼”规则网络;沿着清唳的共鸣连接,去窥探“修复炉”的现状;沿着我与同伴们曾经的交集,去描绘一张更加庞大、复杂的“关系网”与“影响轨迹”……

它在评估的,不是我个体的生死,而是我作为一个“异常变量”,在整个天庭崩溃、归墟动荡、乃至更大图景下的……“因果权重”与“未来可能性”!

我无法反抗,甚至连思考都变得凝滞。只能“看着”自己的存在,如同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被一层层解剖、分析、数据化,然后与那多面体内部记录的无穷画面、数据进行比对、演算、推衍……

时间(如果还有)在这绝对的解析与评估中流逝。

终于,那些缠绕我的银色光带缓缓收回。

“万相记录仪”的旋转恢复了原本的平缓速度。

那冰冷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宣判”的语调,再次响起:

【最终评估完成。】

【目标:‘复合型异常变量-墟’。】

【核心构成:镇压(锁链/心印)、反抗(破军意志/种子核心)、承载(墟之本质)、混沌(基质)、多重‘归档样本’印记(烬/凝寒/观测者)。】

【因果权重:极高。直接关联‘天庭崩坏初始诱因’(鹤鸣/破军引爆)、‘归墟表层动荡’(逃亡/遭遇战)、‘深层潜在变数’(种子/遗产融合)。】

【未来可能性图谱推演结果如下:】

【可能性一(67.3%):于混沌中彻底消散,痕迹被归墟同化,因果链条中断。对大局无后续影响。】

【可能性二(22.1%):被‘监御之眼’附属系统(净化者/枢纽/修复炉)捕获、分解、归档或熔铸。成为规则网络修补材料或新‘秩序造物’部件。加剧现有‘秩序-混沌’平衡向‘秩序’倾斜。】

【可能性三(8.9%):在‘归档系统’内完成初步稳定与重构,成为新的‘归档样本’或‘观测节点’,纳入本系统管理。提供持续‘异常变量’数据。】

【可能性四(1.5%):突破现有‘归档系统’约束,重返归墟,引发更大规模、不可预测的连锁变数,导向‘秩序’与‘混沌’之外的第三种‘未定义状态’。风险等级:毁灭级。】

【可能性五(0.2%):……(数据模糊,推演受阻,涉及更高维度干涉或‘种子核心’本质未明部分)……】

冰冷的数字,冰冷的概率,将我所有的挣扎、痛苦、牺牲、希望,都量化成了一个个百分比,一个个可能性的分支。

我只是一个“变量”,一个被观测、被评估、等待着被“归档”或“处理”的……“东西”。

绝望吗?是的。但在这极致的、非人的冰冷解析下,连绝望都变得麻木。

那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指令”,或者进行最后的“权衡”。

然后,它再次开口,这一次,它的“语气”(如果那平直的音调能有语气)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妙的……变化?

【根据‘万相记录仪’核心协议:‘观测’优先于‘干预’,‘记录’优先于‘抹除’。】

【目标状态虽不稳定,但其携带的‘多重样本印记’及‘高维种子核心’,具有极高研究价值与‘未定义可能性’观测价值。】

【直接执行‘归档’或‘移交外部系统’,可能导致珍贵‘变数数据’永久性损失。】

【建议:启动‘深层静滞观察协议’。】

【将目标置于‘万相记录仪’次级观察区,施加‘绝对静滞力场’,暂停其时间流与因果演化,进行长期、无损的‘变量状态冻结观测’。】

【直至……更高权限指令下达,或……‘种子核心’出现可解析的‘主动性变化’。】

深层静滞观察?冻结观测?

不是毁灭,不是归档,也不是释放。而是……像保存一件最珍贵的、也是最危险的“活体标本”一样,将我永远地“冻结”在这里,作为这“万相记录仪”永恒观测与研究的一个“样本”?

这就是我的结局?永恒的“静滞”,永恒的“被观测”,连思想与时间都被剥夺,只剩下存在本身,作为数据供一个冰冷的系统“研究”?

不……!

我残存的意识深处,那点属于“破军”的不甘,属于“墟”的承载,属于所有同伴牺牲记忆的悲恸,属于那颗“种子”本身蕴含的、对一切“定义”与“禁锢”的本能反抗……在这最后的、比死亡更残酷的“判决”面前,猛地燃烧起来!

锁链骨骼深处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断翅上的冰霜炸裂!种子之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乱却炽烈的金白光芒!甚至那些融入的“遗产”印记,也在这一刻共鸣、沸腾!

我要……挣脱!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

哪怕结果是彻底湮灭!

也绝不做这永恒静滞的……标本!

然而,那冰冷的系统声音,对我的反抗毫无反应,只是平直地继续宣告:

【指令确认。启动‘深层静滞观察协议’。】

【施加‘绝对静滞力场’……】

纯白的虚空中,那“万相记录仪”多面体骤然光芒大盛!无数道更加凝实、更加复杂的银白色符文锁链,从多面体各个平面激射而出,朝着我缠绕而来!同时,整个纯白虚空开始“凝固”,一种比“凝寒”的冰棺、比“净化者”的静滞更加彻底、更加根源的“停滞”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我、连同我周围的一切存在与变化,彻底“冻结”!

反抗的光芒在这绝对的“静滞”之力面前,如同投入大海的火星,迅速黯淡、凝固。

意识开始模糊,感知开始剥离,连那最后的不甘与愤怒,都仿佛要被这永恒的“白”与“静”所吞噬……

清唳……

云瞑……

大家……

对不起……

我……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冻结”、陷入那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静滞观察”的前一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我,也非来自这“静滞回廊”系统。

而是来自……那一直被我意识深处牢牢“记住”、此刻却已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清唳的共鸣连接!

在即将被彻底“静滞”的、时间近乎停滞的这一个“瞬间”,那道连接,毫无征兆地……

“断”了。

不是消失,不是衰弱。

而是以一种极其决绝、极其主动的方式,自行……“切断”了!

紧接着,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毁灭性、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解脱”与“馈赠”意味的……能量与信息洪流,沿着那刚刚“切断”的连接通道(或许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我之前未曾察觉的因果纠缠),无视了空间与“静滞力场”的阻隔,狠狠地、逆向冲撞进了我的意识核心!

那是……清唳最后的本源爆发!是它在“修复炉”光茧中,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规则熔铸后,所剩无几的、最纯净的“巡天云鹤”之力,混合着它对自由的最后渴望、对被禁锢的极致愤怒、以及对同伴(或许包括我)的一丝微弱牵挂……在它自身存在即将被彻底“磨灭”或“改造”的最后一刻,选择“自毁”式地,将所有这一切,朝着我这个“共鸣者”的方向,不管不顾地……“喷射”了过来!

它放弃了自身最后存续的希望。

它选择了……将最后的“变数”与“自由”的火种,传递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遥远彼方的、决绝的“馈赠”与“信息爆炸”,如同在即将凝固的水泥中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铁球,又像是在绝对静滞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轰——!”

我残存的意识,被这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又仿佛被重塑!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受,蛮横地挤入:

——光茧内部,规则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穿刺灵体的极致痛苦。

——对广阔星空的最后记忆碎片,翅膀划过云层的自由触感。

——对“监御之眼”那冰冷秩序的刻骨憎恨与不解。

——对云翎(云瞑)的孺慕与悲伤。

——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对“我”这个“奇怪共鸣者”的……“确认”与“托付”?

“活下去……找到……真正的‘天空’……”

这不是语言,是一种更直接的意念烙印。

与此同时,这股源自清唳最后本源的、纯粹的“变数”力量,与我体内那颗本就代表着“可能性”的“种子核心”,以及所有同伴的“遗产”印记(烬的炽热、凝寒的冰冷、未知者的碎片视角),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共鸣与催化!

“种子”的光芒,在这内外交攻的刺激下,如同被滴入了浓硫酸的水,疯狂地沸腾、膨胀、质变!金与白的光芒不再交织,而是开始激烈地冲突、撕裂、然后……尝试着进行某种更加深层次的、我无法理解的……“融合”与“跃迁”!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我存在根基的、清脆的破裂声!

不是躯壳的破碎,而是某种……“限制”或“定义”的……松动!

那来自“万相记录仪”的、正在施加的“绝对静滞力场”,在这内部突如其来的、由清唳馈赠引爆的、种子与遗产的联合“异变”冲击下,竟然……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又无比真实的……“迟滞”与“紊乱”!

就像最精密的仪器,被投入了一颗无法解析的、自带着混乱法则的“异物”!

而在这“静滞力场”出现紊乱的、连亿万分之一刹那都不到的“缝隙”中——

我那被冲垮又重塑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冰冷宣告,不是清唳的悲鸣或意念。

而是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歉意”? 的声音。

这声音,仿佛直接从那旋转的“万相记录仪”多面体……不,是从这整个纯白虚空、乃至这“归档系统”的最底层法则中……响起: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变数’的累积……‘观测’的悖论……】

【老友……这就是你当年预见到的……‘破局之种’吗?】

【罢了……】

【‘万相记录仪’……启动……最终隐藏协议……】

【代号:‘归墟之眼’……暂时性‘休眠’与……‘数据溢出’……】

随着这苍老声音的话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宇宙的重量),整个纯白虚空,连同那巨大的“万相记录仪”多面体,猛地剧烈震颤起来!光芒疯狂闪烁,符文流紊乱四溅!

那施加在我身上的“绝对静滞力场”瞬间崩溃、消散!

包裹我的“引导”力场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乱、狂暴、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定向”的……空间乱流与信息风暴,以我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我的躯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风暴狠狠卷起、抛掷!意识在无尽的信息碎片与空间乱流中翻滚、撕裂!

最后映入感知的,是那纯白虚空如同摔碎的镜子般布满裂痕、光芒急速黯淡的景象,以及那苍老声音最后一声悠长的、仿佛解脱又仿佛无尽疲惫的叹息:

【去吧……带着所有的‘变数’……】

【去见证……去选择……】

【这囚笼之外……是否真有……】

【你们所追寻的……】

【那片……‘天空’……】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彻底的意识断流。

我……被“吐”出来了。

从一个即将成为永恒标本的“静滞回廊”,被一股莫名的、疑似系统最底层协议触发的“数据溢出”风暴,狠狠地……抛向了未知。

抛向了……那“囚笼之外”?

还是……另一个,更大的未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只有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流星般划过——

清唳……谢谢。

还有……那苍老声音口中的……“老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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