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并非温暖的抚慰,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冰冷的穿透感。仿佛整个存在被投入了没有温度的星辰核心,每一个微粒、每一缕意识都被那古老而苍凉的星辉从头到脚“洗涤”了一遍。
痛苦被暂时压制,并非消失,而是像被封在冰层下的暗流,沉寂却蓄势。锁链虚影的低鸣变得微弱,却更加清晰,仿佛金属在绝对零度下发出的、几近断裂的细微颤音。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极度……异常。
这里并非寻常的洞天福地,没有亭台楼阁,没有仙草灵泉。我们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仿佛由最纯净的黑色水晶构成的虚空之中。脚下(如果还有“脚下”的概念)是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景象的黑色晶面,延伸至视野尽头。
而上方,取代了天穹的,是那面在缝隙后曾惊鸿一瞥、此刻却无比恢弘浩瀚的——微缩星空。
它并非真正的星空,而是由无数道细密到极致的、流动着银色、淡金、暗蓝、赤红等各色星光的线条和光点,勾勒、编织而成的一幅巨大无比的、立体的、缓缓旋转的星图!星图复杂深邃,轨迹交错,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古老威严。某些区域星光璀璨,某些区域黯淡沉寂,甚至能看到一些轨迹明显断裂、扭曲,如同星穹的伤疤。
星图的核心,悬浮着一座残破不堪的、由某种非金非玉的灰白色石材构成的古老平台,依稀能看出观星台的轮廓,但已坍塌大半,仅存的几根石柱上也布满裂痕和蚀刻的痕迹。辰宿老者的虚影,就静立在那残破平台中央,身形似乎比在外面凝实了一点点,与整个星图隐隐共鸣。他手中的星光拐杖,此刻仿佛成了这片星图的一根“指针”或“枢纽”。
“观星隅……”云瞑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朝圣般的感慨,“古星图残韵……竟还能保持如此规模……”
除了这占据全部“天空”的星图,四周空无一物。没有墙壁,没有边界,只有纯粹的“空”与“星”。那种绝对的寂静与秩序感,与“归墟”的混乱狂暴形成极致对比,反而让人(或者说意识体)感到一种无形的、更深层面的压抑。
“此地乃古观星台核心星图‘周天寰宇谱’之残片所化,依‘归墟’底层相对稳定的‘寂灭基石’而存。”辰宿老者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回荡,不再需要意念传递,直接清晰响起,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星辉可隔绝外界‘流’之侵蚀,亦可压制‘沉疴瘴’、‘蚀光蛭’等阴秽之物。尔等可于此稍作喘息,稳固神魂。”
他话音刚落,星图之上,对应我们位置的区域,几缕柔和的银色星辉垂落,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淡淡的、稳定的光晕区域。光晕内,那种“归墟”无处不在的侵蚀性冰冷和混乱感被显著削弱。金陨甲壳上残留的暗绿瘴痕,在星辉照耀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开始缓慢消退。清澜混乱的波动也似乎被安抚,体内那驳杂冲突的能量暂时缓和了一些。
然而,这“庇护”并非毫无代价。
我立刻感觉到,体内那些暗红烙印、淡金碎屑,尤其是锁链虚影,在这纯粹的、代表某种“秩序”的星辉照耀下,隐隐传来一种被“审视”、被“测量”、甚至被隐隐“排斥”的不适感。锁链虚影的颤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应激般的警惕。那巨大的“空”处,痛苦虽被压制,却更像是在积蓄。
凝寒的冰晶碎片表面,在星辉下反射出更加冷冽的光芒,但它似乎并无不适,反而传来一种如鱼得水般的意念波动,显然这种纯净的、偏向“秩序”与“冰冷”的环境,更契合它的本质。烬的暗红珊瑚本体则显得有些“萎靡”,那点硫磺热意在星辉下变得很不显眼。
棘木、苔藓、沉渣等,则更多的是敬畏和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异动。
金陨没有立刻去修复伤势,燃烧的金瞳警惕地扫视着这片星空和辰宿老者,甲壳微微开合,发出低沉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嗡鸣,像是在分析环境,又像是在表达不安。
“前辈厚意,我等感激。”云瞑的微光向辰宿老者所在的方向微微致意,随即意念转向我们,带着提醒,“古星图残韵,自有其法则与韵律。于此地,当谨守心神,莫要妄动,亦莫要试图‘理解’星图轨迹,以免神魂受损。”
它暗示了这里的危险性——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规则与认知层面的。
辰宿老者对云瞑的提醒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到清澜身上:“小友体内‘枢机引’与规则残渣纠缠甚深,痛苦难当。老朽可引动‘辅弼星位’温和星辉,助你暂且稳定,分离部分表浅残渣,减轻苦楚。但核心锁印,涉及天庭现行规则根本,非老朽此刻力所能及。”
清澜闻言,立刻传来急切的、带着哭腔的意念:“求前辈……救我……好痛……”
“莫急。”辰宿老者手中星光拐杖轻轻一点星图某处。一颗相对明亮、散发着柔和银蓝光芒的星辰虚影微微一亮,分出一缕极其纤细、温润的星光,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清澜那团混沌的意识混合体。
星光入体,清澜猛地一颤,但并非痛苦,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缓和……清醒!他混乱的意念迅速平复了许多,体内那暴走冲突的星辰力与规则残渣,在这股温和却精纯的古老星辉疏导下,暂时被隔开、安抚。尤其是那被锁住的“枢机引”星位,在外部同源(但更古老)星辉的刺激下,微微亮起稳定的光芒,仿佛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
“舒服……好多……”清澜传来虚弱的、却充满感激的意念。他混合体的形态似乎也稳定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崩散。
这一幕,让凝寒、烬、甚至金陨,眼神(或意念)都微微变化。辰宿老者展示的能力,不仅仅是战斗和防御,更在于这种精妙的治疗与疏导,这无疑大大增加了他的价值与可信度。
“前辈手段,令人叹服。”凝寒的意念响起,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探究,“却不知前辈欲知晓外界何等细节?天庭崩坏,非我等微末之力所能窥全貌。”
辰宿老者收回注入清澜体内的星辉,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在我和云瞑身上。“老朽所需,并非全局。其一,天庭崩坏之直接诱因——那鹤鸣,琉璃碎,众仙陨落之景象细节,尤其是……有无感知到某种‘意志’的显现或溃散?其二,‘锁星链’与‘心囚印’重现之具体情境,包括持有者……或者说,施加者之气息、形态。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云瞑,眼神复杂:“‘云瞑’小友,你之本体……‘云翎仙君’,于‘定天之战’前便已失其踪。你这一缕精魄,为何会与这位‘墟’小友,以及这‘枢机引’同现于此?你可知晓,‘云翎’当年所追寻的‘破妄星轨’,最终……指向何方?”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触及核心。
第一个问题,关乎天庭崩溃的“真相”,直指那可能存在的、更高层次的“意志”。
第二个问题,关乎我身上这锁链印记的源头,也即我们可能面对的最直接、最可怕的敌人。
第三个问题,则指向了云瞑(鹤羽)的真正来历,以及一段可能被尘封的、关乎“破妄星轨”的古老秘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金陨不再低吼,凝寒的冰晶静止,烬的珊瑚停止了蠕动,连刚舒服一点的清澜都下意识地屏息(如果意识体也能屏息的话)。
这片由古星图残韵构成的绝对寂静空间里,无形的压力骤然攀升。星辉依旧流淌,却仿佛带上了审判的意味。
我们带来的情报,将决定辰宿老者接下来的态度,也或许……将揭开更恐怖的真相。
我看向云瞑那点微光。它静静悬浮,光芒平稳,却仿佛承载着万古的沉重。
锁链的冰冷,星图的恢弘,老者的注视,同伴的等待……一切,都汇聚于此。
开口,还是沉默?
选择,又一次摆在了这刚刚获得喘息之机的逃亡者面前。而这一次,答案的重量,可能远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