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宿老者身后那片缓缓旋转的微缩星空,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明灯塔,散发出纯净而苍凉的吸引力。但那星光太纯粹,纯粹得与这片“归墟”的混乱绝望格格不入,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未知。
短暂的死寂。只有“暗涌”深处残留的、被驱散的瘴气与虫海留下的细微能量余烬,还在无声地翻涌。
金陨最先打破沉默。它甲壳上赤金光芒黯淡,吸附的蚀光蛭虽被清除,但甲壳缝隙间仍残留着暗绿色的“沉疴瘴”腐蚀痕迹,动作明显滞涩。它燃烧的金瞳死死盯着辰宿老者,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属于战兵的悍勇:“‘观星隅’?守隅人?老子在斗部几百年,从未听过‘归墟’里还有这种地方,还有你这种人!”
它的怀疑直接而尖锐。一个能在“沉疴甬道”深处开辟稳定空间、随手驱散虫海瘴气、疑似与古老星图甚至“周天星斗大阵”有关的老者,其存在本身,就超出了常理。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辰宿老者面对质疑,面容依旧平静,那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疲惫。“斗部巡弋九天,镇守明处。此地乃‘归墟’,万法沉沦,时空错乱之遗弃地。尔等未闻,亦属正常。”他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至于老朽……不过是一缕侥幸未随‘古观星台’彻底崩毁的残念,依托旧日星图残骸,苟延残喘罢了。”
“古观星台?”凝寒的冰冷意念响起,带着一丝惊疑。它曾司掌北冕星垣外围,显然对天庭这些古老设施有所耳闻。“传闻古观星台早在‘定天之战’前就已荒废崩解,其核心星图早被纳入‘巡天监’新制……”
“定天之战?”辰宿老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舒展开,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外面是这般称呼那场‘劫数’的么……也罢,名号如何,无关紧要。老朽所知所守,乃更早之前的星轨遗韵。与现今之天庭……或已无瓜葛。”
他话中透出的信息量极大——“定天之战”在他口中竟是“劫数”?他所知的星图是更古老的版本?与现今天庭无瓜葛?这既是撇清,也暗示了某种……疏离甚至对立的立场。
云瞑的微光轻轻摇曳,传来平静的意念:“辰宿前辈乃上古星官遗泽,德高望重。其‘观星隅’乃依托古星图残韵所化,独立于‘归墟’乱流之外,确为暂时栖身之所。”
它显然认识辰宿,并为其背书。这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紧张气氛。
烬(老脓包)的痰音意念慢吞吞响起,带着惯有的审慎:“暂栖……自然好。但前辈方才提及‘枢机引’(它看向清澜),还有‘天塌了’……不知是何意?我等逃难之人,身无长物,唯恐……担不起前辈厚望。”
它问得巧妙,既表达了进入“观星隅”的意愿,又点明了我们的“价值”有限,并试探辰宿的真实意图——尤其关于清澜体内那点“星位”。
辰宿的目光再次落向清澜。清澜吓得往后一缩,混合体的波动又混乱起来。
“此子体内,‘拂星殿’副盘‘枢机引’印记尚存,虽被规则残渣所锁,但其本质未失。”辰宿缓缓道,手中星光拐杖顶端的宝石明灭不定,仿佛在映照清澜体内的状况,“‘枢机引’,乃周天星斗大阵亿万基础定位节点之一,看似微小,却关乎星辰力场流转的细微平衡。此物流落‘归墟’,且与宿主魂魄痛苦纠缠……确为‘天塌’之兆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尤其是云瞑和我。“老朽于此隅沉寂太久,外界信息断绝。尔等能至此,想必亲历剧变。可否告知……天庭,如今是何光景?那‘锁星链’与‘心囚印’(他看向我)……又是如何再现于世?”
他反过来向我们询问!而且,他准确地说出了我意识中锁链与印记的名称——“锁星链”、“心囚印”!这绝不仅仅是眼光毒辣,更意味着他极可能知晓其来历!
所有人的意念瞬间集中到我身上。金陨、凝寒、烬,甚至棘木、苔藓他们,都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连清澜都暂时忘了恐惧,懵懂地“看”过来。
我意识中的锁链虚影,在辰宿的目光和话语刺激下,骤然变得清晰、冰冷,甚至传递出阵阵细微却刺痛的低鸣。那巨大的“空”(心脏湮灭处)也隐隐传来灼痛。
云瞑的微光靠近了一些,传递来安抚与支持的意念,但它没有替我回答。
我凝聚起残存的意念,锁链的杂音和痛苦让我的“声音”显得干涩而断续:“天庭……琉璃穹顶……崩碎。仙人……坠落。秩序……不存。此链此印……自我挣脱部分……亦自我……引爆对冲。”
我尽可能简洁地描述了所见,略去了细节,但点明了关键:天庭崩溃的现状,以及我身上的锁链和印记,是在反抗与对冲中显露并受损的。
辰宿老者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仿佛有亿万星辰生灭流转。听到“琉璃穹顶崩碎”、“秩序不存”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沉痛。听到“自我挣脱”、“引爆对冲”时,他看向我的目光,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触动了某段久远的记忆。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乎与这片“归墟”同寿的悠长叹息。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以万灵为薪柴,铸永恒之囚笼……终遭反噬……”他的低语如同梦呓,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诮。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的疲惫更深,却也多了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
“尔等经历,已然印证老朽部分猜测。”辰宿老者手中星光拐杖一顿,“‘观星隅’虽僻陋,尚可暂避‘归墟’表层‘暗潮’及寻常掠食者。老朽亦可尝试,为这位小友(指清澜)稳定‘枢机引’,减轻其苦楚。至于这位……”
他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锁星链’‘心囚印’……牵涉甚大。老朽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其来历、以及……如何真正‘摆脱’它们的线索。但前提是,尔等需将在外界的见闻,尤其是天庭崩溃前后的细节,尽可能告知老朽。老朽亦有一些疑问,需向这位‘云瞑’小友求证。”
条件交换。他提供庇护、治疗(对清澜)、以及可能关乎我命运的关键信息。我们需要付出的是情报,以及云瞑可能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听起来公平,甚至优厚。但金陨的警惕丝毫未减:“‘摆脱’锁链?前辈真有办法?这东西……”它看向我,“看起来可不是一般禁制。”
“锁星链,锁的是星辰命轨,亦是神魂本源。心囚印,囚的是真灵本我,亦是反抗意志。”辰宿老者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星辰的重量,“此乃上古天庭初立时,用以镇压‘不臣之星灵’与‘逆乱之神魔’的终极手段之一。后因过于酷烈,有伤天和,渐被弃用、封存。如今再现……其掌控者所图,恐非常理可度。至于‘摆脱’……老朽只能说,知其源,或可寻其隙。强行为之,纵有老朽相助,亦是九死一生。”
他坦承了危险与艰难,但也点明了希望所在——了解源头,寻找破绽。
凝寒的意念冷冰冰地分析:“也就是说,即便进入‘观星隅’,得到信息,前路依然凶险。而我们需要用情报换取这不确定的希望。”
“留在‘归墟’,随时可能死于‘暗潮’或掠食者。进入‘观星隅’,至少有喘息之机,并获得可能的关键信息。”烬的痰音接过话头,慢吞吞地总结,“风险与机遇并存。关键在于,辰宿前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了解外界变故?”
辰宿老者闻言,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苍凉而坦诚。“目的?若说老朽这缕残念尚有何目的……或许,便是不愿见这以无数牺牲与禁锢换来的‘永恒秩序’,最终走向更加黑暗的崩解;不愿见故友遗泽(他看向云瞑)彻底消散;亦不愿见‘锁星链’这等酷烈之物,再被滥用,造就更多如你一般的囚徒。”
他的话语真诚,却又宏大得让人难以完全相信。但至少,他表达了明确的立场——与现今“秩序”的疏离,对“锁星链”的否定,以及对云瞑和我的某种……关照。
“我……我愿意进去!”清澜突然传来微弱的、却带着哭腔的坚定意念,“我好痛……前辈能帮我……我就说!外面……好多仙人掉下去了……殿宇都塌了……师父不见了……” 他率先表态,源于极致的痛苦和对解脱的渴望。
云瞑的微光轻轻闪动,传来清晰的意念:“我信辰宿前辈。墟,你的决定?”
压力给到了我。金陨、凝寒、烬都等待着。它们或许各有算计,但我的选择,无疑会影响整个队伍的走向。
我看着辰宿老者身后那片宁静却深邃的微缩星空,感受着体内锁链的冰冷与“空”处的灼痛,回想着鹤鸣撕裂天穹、琉璃崩碎的景象。
留下,是在绝望中随波逐流。进入,是在未知中寻求一线可能,哪怕那可能伴随着新的风险。
“……进去。”我的意念终于传出,带着锁链摩擦般的决绝。
“那么,便请随老朽来。”辰宿老者微微颔首,手中星光拐杖向前一指。他身后那片星空缝隙骤然扩大,形成一道荡漾着星辉的、稳定的光之门扉。
他率先转身,虚影融入星光之中。
金陨低吼一声,挣扎着向前飞去,甲壳上的赤金光芒在星光照耀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活力。凝寒、烬、棘木等依次跟上。清澜被云瞑的光丝轻柔牵引着。
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幽暗汹涌的“沉疴甬道”,然后,控制着这团残破怪异的意识结构,缓缓漂向那片星光。
在进入光之门的刹那,我仿佛听到辰宿老者一声极轻的、只有我(或许还有云瞑)能察觉的叹息:
“故友……你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星光淹没感知。
短暂的失重与恍惚后,一片与“归墟”死寂混乱截然不同的景象,展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