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深处,幽暗粘稠得如同实质。金陨甲壳上晶体碎片的光芒只能勉强撕开前方数十丈的黑暗,光线边缘被无形的压力扭曲、吞噬。这里不再是单纯的乱流,更像是在某种庞大存在的消化道里穿行,四周传来低沉、缓慢、仿佛脏器蠕动的闷响,空气(如果还能称之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腐的甜腥味,令人意识昏沉。
云瞑的微光紧贴着我,持续传递着路径微调的信息,但它的意念也透出明显的凝重:“此段……异常。力场扭曲……感知受限……小心……‘沉疴瘴’……”
它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金陨,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甲壳猛地一震,赤金色的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竟有瞬间的黯淡!“什么鬼东西!”它嘶哑的声音带着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只见它前方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凝结成一片片稀薄却无处不在的、暗绿色的雾气,正丝丝缕缕地试图渗入它甲壳的缝隙,缠绕它背甲上的晶体。晶体碎片的光芒与雾气接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暗淡。
“是‘沉疴瘴’!能侵蚀灵性、迟滞能量、腐化物质!”沉渣那干涩的意念急促响起,带着恐惧,“快!用高温或纯净灵性驱散!它怕那些!”
“高温?”烬(老脓包)立刻响应,暗红珊瑚本体光芒一涨,释放出灼热的硫磺气息,形成一圈热浪护住自身和我们附近。雾气遇到热浪,发出嗤嗤声响,稍稍退却,但范围有限,无法完全驱散前方大片瘴气。
云瞑的微光洒落,纯净的灵性如同清泉,冲刷着我们意识边缘沾染的些许瘴气,带来短暂的清醒。但它自身光芒也因此更加黯淡。“我……支撑不了多久……”
凝寒试图凝结冰晶屏障,但冰晶一接触瘴气,表面立刻蒙上一层暗绿的锈迹般的物质,迅速失去光泽和强度。“无用!”它冰冷地判断。
金陨在前方奋力挣扎,甲壳缝隙间迸发出更强烈的赤金光芒,试图震开、烧灼那些跗骨之蛆般的瘴气,但效果有限。它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那低沉有力的嗡鸣也带上了一丝滞涩。显然,这“沉疴瘴”对它有极强的克制作用,或许与其伤势和能量性质有关。
“这样下去不行!金陨将军一旦被完全侵蚀,我们都得困死在这里!”凝寒的意念冰冷而急促,“必须快速通过这片区域!或者……找到瘴气稀薄处!”
“感知……被干扰……方向……难辨……”云瞑的意念传来困惑。瘴气不仅侵蚀,还严重扭曲了能量场和精神感知。
队伍停滞下来,陷入短暂的困境。瘴气无声蔓延,金陨的挣扎越来越吃力,我们周围的黑暗也仿佛更加浓郁。
就在这时,一直被恐惧笼罩、几乎被遗忘的清澜,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那……那边……玉佩……指向那里……亮一点……星位……在动……”
他的意念指向我们斜前方,一个看起来和其他方向同样幽暗的角落。
“你确定?”凝寒立刻质疑,“你的感知早就混乱不堪!”
“我……我不知道……但玉佩……很烫……那个方向……吸力小一点……”清澜瑟缩着,但意念中的指向并未改变。
云瞑的微光微微转向清澜所指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竭力感知。“此地力场……极度扭曲……常规感知……无效。但清澜体内‘星位’,或与天庭某处稳定星图有微弱共鸣……在此扭曲环境中,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另类的‘磁针’。”
它选择了相信清澜,或者说,相信清澜体内那点被锁住的、特殊的“星位”。
“赌一把!”金陨低吼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显然对抗瘴气消耗巨大。它不再犹豫,奋力转向清澜所指的方向,甲壳上的赤金光芒集中向前喷射,如同在粘稠的瘴气和黑暗中艰难犁开一条通道!
“跟上!”烬催促道,热浪护着我们紧随其后。
清澜所指的方向,瘴气并未明显减少,但那种令人意识昏沉、能量迟滞的“压力”似乎真的轻了一丝。金陨前进的阻力稍减,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就在我们跟着金陨,在这条勉强开通的路径上艰难移动了约莫百丈距离时,异变再生!
侧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两排密密麻麻、幽蓝色的光点!如同黑夜中猛然睁开的无数只眼睛!
紧接着,一片无声的、如同潮水般的“东西”涌了出来!那是由无数细小如指节、半透明、体内流动着幽蓝光芒的虫形生物组成的洪流!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极其迅速地扑向我们,尤其是正在前方开路的金陨!
“‘蚀光蛭’!专噬能量与灵光!快防御!”沉渣的意念带着绝望的尖叫。这东西显然也是“归墟”中的特产,而且刚好克制依靠能量光芒和灵性护体的我们!
金陨首当其冲!无数蚀光蛭吸附在它甲壳的光芒之上,幽蓝与赤金光芒激烈对抗、消融!金陨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吼,甲壳剧烈震动,试图甩脱,但这些虫子数量太多,吸附力极强,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在吸收金陨用以对抗瘴气和开路的能量!金陨身上的赤金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凝寒立刻凝聚冰刺射向虫群,但冰刺没入虫海,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微小的涟漪。烬的热浪冲击能烧死一些靠近的蚀光蛭,但虫海无边无际,热浪范围有限。
云瞑的纯净灵性对这些纯粹的“能量吞噬者”效果也有限。
眼看金陨就要被虫海淹没,我们也将步其后尘——
“滚开!!!”
一声并非来自我们之中任何一人的、苍老而威严的怒喝,如同闷雷般在这幽暗的“暗涌”中炸响!
紧接着,一道璀璨的、纯净的银色星光,如同九天银河垂落的一缕,骤然从我们斜上方的黑暗穹顶刺下!星光所过之处,蚀光蛭群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瞬间汽化、消散!连那粘稠的“沉疴瘴”都被逼退、净化了一大片!
星光精准地笼罩住金陨,将它身上吸附的蚀光蛭一扫而空,并形成一个短暂的、稳定的银色光罩,护住了它。
虫海仿佛遇到了天敌,幽蓝的光芒剧烈闪烁,潮水般向后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们惊愕地望向星光来处。
只见斜上方,那原本看起来只是厚重黑暗和嶙峋岩石的“穹顶”,此刻竟然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后面,并非无尽的黑暗,而是……一片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空景象!星图古老而陌生,散发着苍凉、久远、却又无比纯净的星辰之力。
一个身影,从那星空缝隙中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身形佝偻的老者虚影。他须发皆白,近乎透明,身上穿着一件破损不堪、却依稀能看出曾经华贵无比的星纹法袍。他的面容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神却如同他身后的那片微缩星空,深邃、睿智,带着看透万古的沧桑与疲惫。他的手中,拄着一根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明灭的奇异宝石的拐杖。
刚才那驱散虫海、净化瘴气的银色星光,正是从这根拐杖顶端的宝石中发出。
老者的虚影并未完全离开那道星空缝隙,仿佛与那片微缩星空紧密相连。他垂眸,目光扫过下方狼狈不堪的我们,最后停留在金陨身上,微微颔首:“斗部的小家伙?伤得不轻,能撑到这里,不易。”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这片“归墟”的死寂混乱格格不入。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云瞑的微光,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有追忆,似有悲悯,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意识中那些锁链的虚影上。他凝视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辨认什么极其古老而麻烦的东西。
“锁星链……心囚印……还有……一点故友的气息……”老者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我们所有人,苍老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个意识中响起:“老朽‘辰宿’,乃此地‘观星隅’之守隅人。尔等能寻至此‘沉疴甬道’,并惊动‘蚀光蛭’,也算有缘。更难得的是……”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云瞑和我,最终定格在清澜身上,尤其是他体内那点被锁住的“星位”。
“……竟还带着一枚‘枢机引’。”辰宿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星芒的光芒,“看来,外面的天,是真的塌了。连这等关联周天星斗大阵基础节点的小小‘枢机引’,都流落至此。”
枢机引?周天星斗大阵基础节点?
这些词汇让所有人(除了可能知晓一些的云瞑)心头剧震!清澜体内那点“星位”,竟有如此来头?
辰宿老者似乎看穿了我们的震惊和疑惑,但他并未立刻解释,只是用星光拐杖轻轻一顿。周围残留的瘴气和黑暗中窥伺的恶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驱散、平息。
“此非谈话之地。”辰宿老者缓缓道,他身后的星空缝隙扩大了一些,“若信得过老朽,可入‘观星隅’暂避。至于前路……或许,老朽能提供一些,尔等所需的信息。”
他的邀请,如同在绝境中抛下的救生索。但同时,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神秘的来历、以及点破的关于“枢机引”和“天塌了”的骇人话语,也让这邀请充满了未知和潜在的危险。
金陨挣扎着稳住身形,燃烧的金瞳死死盯着辰宿老者,充满了警惕和评估。凝寒意念冰冷,显然在飞速计算利弊。烬沉默着,老脓包般的本体微微起伏。棘木等更是大气不敢出。
云瞑的微光轻轻闪动,传来一道只有我能清晰感知的意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辰宿……竟真的还在……墟,或许……转机在此。”
转机?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囚笼?
我看着辰宿老者身后那片缓缓旋转的、诱人又危险的微缩星空,又感受着体内锁链虚影传来的、在老者目光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刺骨的冰冷。
选择,再次摆在了这支仓惶逃亡的队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