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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九霄

一梦长安归故里

辰宿老者的三个问题,如同三把无形的钥匙,悬停在“观星隅”这绝对寂静又充满审视意味的星图之下。星辉流淌,映照着下方这群残破逃亡者各异的神情(或意念波动)。

短暂的沉默,被一声粗嘎的低笑打破。

是金陨。它甲壳上的赤金光芒在星辉下显得黯淡,却依旧顽强燃烧。“嘿,老倌儿,你这问题问得刁钻。鹤鸣?老子在下面被砸得晕头转向,就看到天破了,仙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至于什么‘意志’?光顾着逃命了,没空感应那玩意儿!”它回答得直接而粗鲁,但眼神(燃烧的金瞳)却微微闪烁,显然有所保留,或者说,它身为战兵,本能地对“意志”这类高层次存在保持警惕和疏离。

凝寒的意念随即响起,冰冷、克制,如同它凝结的冰晶:“吾等坠落前,曾见凌霄殿深处,有金色光矛射出,威势绝伦,意图镇压那鹤鸣引发之乱。光矛崩断,有沉闷痛哼及怒意传来,似源自主殿深处。然,此等层次之‘意志’,非吾等所能清晰辨识。只知……秩序之力,曾尝试逆转时光,修复崩坏,最终受阻。”

它提供的信息更具体,提到了“金色光矛”和“秩序之力”的干预,但同样对“意志”本身语焉不详,并将自身定位为“不足以辨识”的旁观者。

烬(老脓包)的痰音慢悠悠地接上,带着惯有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崩坏时,老朽依附的殿宇一角,曾感知到星盘轨迹大规模紊乱、断裂。非自然崩溃,更像……被某种‘共鸣’或‘指令’从核心处强行‘扯断’。至于‘意志’?嘿嘿,老朽位卑,只觉天威惶惶,不敢深究。倒是那锁链……”

它话锋一转,浑浊的意念“目光”落在我身上:“墟小友身上的链子,崩坏前可有异动?崩坏时,又是如何‘挣脱’‘引爆’的?老朽好奇得很。” 它将皮球巧妙地踢给了我,既回答了辰宿关于“崩坏诱因”的部分,又引出了第二个问题,还顺带将焦点转移。

压力再次集中到我身上。辰宿老者的目光,云瞑的微光,金陨的审视,凝寒的冰冷,烬的探究,还有其他同伴隐隐的关注,全都汇聚而来。

我意识中的锁链虚影,在这多重“注视”下,不安地低鸣着,那巨大的“空”处也传来隐痛。

“锁链……”我凝聚意念,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锁链摩擦般的艰涩与痛楚,“自我有记忆起……便存在。模糊……如同背景。直至鹤鸣……琉璃碎……” 我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那难以名状的感受,“锁链……并非松动,而是……被那鸣声‘唤醒’?或者……共鸣?它们在我体内……震颤,像要挣断,又像被更紧地勒住……痛苦……剧增。”

我停顿了一下,回忆起那决定性的时刻:“然后……金色光矛射来……秩序要抹杀一切……我……不想再被锁着……湮灭……引爆了所有能调动的……印记的力量……与光矛对冲……”

描述简单,却足以勾勒出当时的惨烈与决绝。

辰宿老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星光拐杖顶端的宝石。当我提到“被鹤鸣唤醒/共鸣”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听到“引爆印记对冲光矛”时,他微微颔首,低语道:“以囚徒之身,行毁枷之举……虽是自毁,却也撼动了‘印记’与‘锁链’的根基关联,令其‘显形’且部分‘断裂’……” 他似乎在验证某种推测。

“那么,施加者呢?”凝寒的意念冰冷地追问,“你引爆时,或崩坏前后,可曾感知到锁链另一端,有明确的‘存在’?其气息如何?”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锁链是谁留下的?谁在掌控?

我努力回溯那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引爆的瞬间,意识几乎被撕碎,只有纯粹的毁灭与反抗。但在那之前,被鹤鸣唤醒锁链的痛苦中,在琉璃崩碎、众仙陨落的末日景象里……

“高踞……凌霄殿深处……金色……冰冷的……‘眼眸’……” 我艰难地吐出这些词汇,并非清晰的形象,而是一种烙印在痛苦记忆深处的、混合了威压、漠然与无尽禁锢感的“意象”,“锁链的源头……在那里。光矛……也来自那里。气息……与这天庭的‘秩序’……同源,但更……古老,更……绝对。”

我无法描述得更具体,但这已经足够。

辰宿老者的脸色凝重起来,眼中星光流转,仿佛在飞速推演、比对。片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更加苍凉:“‘监御之眼’……果然……它仍未放弃。”

“监御之眼?”金陨的低吼带着惊疑,“那是什么东西?斗部卷宗里从未记载!”

“非尔等所知之天庭职司。”辰宿老者摇头,“此乃上古天庭初立时,监察万界、执掌‘天规戒律’本源的至高权柄显化之一。后因权柄过重,易生僵化酷烈,被初代天帝分拆、虚化,其职能分散于各部。然其核心印记与部分权能,或始终未曾真正消散,而是隐匿于天庭规则最深处……伺机而动。”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锁星链’‘心囚印’,正是‘监御之眼’昔日最著名的刑罚手段。施加于你身……意味着你,或者说你被封印前的本源,曾被视为需以最高规格镇压的‘逆乱’。”

逆乱……

这个词让我意识中的暗红烙印微微发热,锁链虚影发出更响的低鸣。

“那鹤鸣呢?”一直沉默倾听的云瞑,终于开口,它的意念平静,却带着一种直达本质的锐利,“鹤鸣九霄,引动‘监御之眼’显化镇压,亦唤醒墟之锁链。此鹤,与‘监御之眼’,与这‘锁星链’,又有何关联?”

云瞑将话题引回了最初,也是最关键的诱因——那只鹤。

辰宿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犹豫和……追忆的痛苦。他看向云瞑,又仿佛透过云瞑,看向更久远的过去。

“那只鹤……”他缓缓道,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若老朽所料不差,其真身……乃‘巡天云鹤’一族最后、也是最纯净的嫡血后裔,其名……或为‘清唳’。”

清唳。这个名字让云瞑的微光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巡天云鹤?”凝寒的意念带着疑惑,“此族虽稀少,但并非绝迹,且一向超然,司职传递星讯、梳理云气,与世无争。何以……”

“那是‘定天之战’后幸存、并被‘规训’后的云鹤。”辰宿老者打断它,语气带着讥诮,“上古之时,巡天云鹤乃星宇信使,羽翼所及,可洞穿虚妄,其鸣声能涤荡邪祟、唤醒真灵,甚至……共鸣星辰本源,松动既定轨迹。它们,曾是‘监御之眼’‘永恒秩序’最大的……‘变数’之一。”

“所以被镇压?被囚禁?”金陨低吼,“就像墟一样?”

“更甚。”辰宿老者看向我,又仿佛在对比,“云鹤一族,几被屠戮殆尽,血脉断绝,残存者被施加禁制,磨去灵性,沦为工具。‘清唳’……或许是最后一个保有完整远古血脉与天赋的个体。囚禁它,非止囚其身,更是要彻底抹除‘变数’之象征,断绝‘破妄’之可能。”

他再次提及“破妄”。这一次,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云瞑。

“现在,该回答老朽第三个问题了,云瞑小友。”辰宿老者的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你这一缕精魄,与‘清唳’是何关系?‘云翎仙君’追寻的‘破妄星轨’,究竟指向何处?你与‘墟’,与‘清唳’,同现于此,是巧合,还是……早已注定的因果?”

星图之下,寂静无声。只有星辉流淌,映照着云瞑那点看似微弱、却仿佛承载了万古秘密的微光。

所有人都等待着。金陨的警惕,凝寒的计算,烬的探究,清澜的懵懂,还有我……被锁链贯穿的、空荡的痛苦与迷茫,都交织在这片等待之中。

云瞑的光芒,缓缓地,稳定地亮起,不再是之前的微弱,而是散发出一种清澈、坚定、仿佛能照彻迷雾的辉光。

它的意念,如同泉水叮咚,清晰地流入每个存在的感知:

“我乃‘云翎’殒身前,剥离自身一点最纯净的‘洞悉’与‘指引’本源,寄托于一根本命尾羽之上,所化之灵。‘清唳’,是我看着破壳、长大的后辈,亦是我选定之‘继羽者’。”

第一句话,便石破天惊!

“云翎仙君……已殒?”凝寒的意念带着难以置信的波动。那位传说中神秘超然、甚至在“定天之战”前就已失踪的仙君,竟然早已陨落?

“是。”云瞑(或者说,云翎遗留的精魄)的意念平静中蕴着深沉的哀恸,“‘定天之战’,非止定天,更是‘锁天’。云翎追寻‘破妄星轨’,欲寻得超脱‘监御之眼’所定‘永恒囚笼’之外的一线生机,触及了禁忌。遭‘监御之眼’显化追击,于‘无涯星海’边缘……身殒道消。殒前,我将此羽与使命,托于当时尚且年幼、却血脉纯净的‘清唳’。”

它顿了顿,光芒转向我,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与悲悯:“至于‘墟’……我最初并未识得。直至他体内锁链被‘清唳’之鸣唤醒,其本源印记在对抗中显露……我才知晓,他竟是……”

云瞑的光芒微微颤动,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

“……竟是昔日‘破妄星轨’计划的另一位核心参与者,亦是云翎最重要的盟友——执掌‘斗部革新’,意图自内打破僵化天规的‘破军星君’!”

破军星君?!

这称谓如同一道惊雷,在“观星隅”的绝对寂静中炸响!

金陨的甲壳猛地一震,赤金光芒爆闪,传递出极度震惊与混乱的意念:“破军……星君?!斗部传说中的那位……早在‘定天之战’初期就‘战陨’的初代革新者?!这……这怎么可能?!”

凝寒的冰晶碎片表面,瞬间凝结出无数细密的冰棱,显示出其意念的剧烈震荡。烬的暗红珊瑚也停止了所有蠕动,浑浊的光芒凝固。

我……破军星君?

这个陌生的称谓,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我意识最混沌、最痛苦的深处!锁链虚影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仿佛要崩断的尖鸣!那巨大的“空”处,剧痛如同火山喷发,无数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破碎的画面伴随着滔天的战意、不甘与毁灭,疯狂冲击着我的意识壁垒!

星辰破碎的战场!染血断裂的旌旗!冰冷贯穿的锁链!还有……一只燃烧的、巨大的云鹤之影,发出悲怆的长鸣……

“啊——!”我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精神嘶啸,整个怪异的意识结构剧烈波动,那些粗糙填充的微粒似乎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记忆洪流冲散!

“稳住!”辰宿老者一声低喝,手中星光拐杖急点,数道柔和的星辉落下,试图稳定我的状态。云瞑的微光也立刻贴近,纯净的灵性全力注入,帮我梳理那狂暴的记忆碎片。

良久,那撕裂般的痛苦才缓缓平复,但锁链的冰冷与“空”处的灼痛,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铭心刻骨。

我“抬起头”,看向云瞑,看向辰宿,看向所有震惊莫名的同伴。

原来……这就是我。一个被镇压、被封印、被篡改记忆、甚至连存在本身都被扭曲成“星君”囚徒的……“破军”残魂。

星图静静旋转,星辉冷冷照耀。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因果,在此刻,被云瞑的话语串联起来。

监御之眼,永恒囚笼。

破妄星轨,革新之志。

云翎殒落,清唳被囚。

破军镇压,化为墟囚。

鹤鸣九霄,枷锁显形。

天庭崩碎,囚徒聚首。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的逃亡?

这分明是一场被镇压了万古的反抗火种,在绝境中,被那不屈的鹤鸣重新点燃,仓促汇聚而成的……余烬残军!

而辰宿,这位古星官残念,又在这场早已注定的因果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他的“观星隅”,是庇护所,还是另一个观察站?

寂静,重新笼罩。但这一次的寂静,充满了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暗流。

金陨、凝寒、烬、甚至清澜,看向我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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