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羽微光关于“旧墟夹缝”和“暗潮”的信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期复杂。
“旧墟夹缝?”冰爪子那片冰晶碎片表面流过急促的寒光,意念中的冰冷功利被一丝惊疑取代,“你说的是‘古战场沉降带’?那地方早就被‘上边’犁过一遍又一遍,又被‘流’冲刷了不知道多少纪元,怎么可能还有夹缝残留?更别提‘旧识痕迹’!”
它的怀疑不加掩饰,甚至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愠怒。如果鹤羽在撒谎,那么所谓的“一线生机”就是个诱饵,目的可能是利用他们对抗“暗潮”,或者更糟。
老脓包暗红色的珊瑚状碎片蠕动着,痰音意念慢吞吞,却一针见血:“‘鸟毛’……你状态……差得很。带路?怕是飞到一半……自己先散架。还有那个‘仙胎’(他指仙童混合体),就是个不稳定炮仗。你说‘暗潮’要来,我们怎么知道……不是你引来的?”
矛头隐隐指向仙童混合体之前引发的残月旗帜异动。刺刺立刻在焦黑木梁里尖叫附和:“没错!就是他们!一来就惹事!那个花花绿绿的!晦气源头!”
仙童混合体被这接连的指责刺激,体内驳杂能量又是一阵乱涌,传来痛苦而委屈的意念波动:“不是我……故意的……玉佩它自己……呜呜……师父……”
混乱的意念搅动着这片角落本就稀薄的能量场。我能感觉到,这片“堆积区”其他那些更沉默、更微弱的意识痕迹,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对话和仙童混合体的能量波动,而产生了不安的躁动。一些如同幽暗苔藓般的光点轻微闪烁,仿佛无数双隐藏在废墟缝隙里的眼睛,在默默观察、评估。
我们不再仅仅是三个新来的“麻烦”,而是可能打破此地脆弱平衡、甚至引来灭顶之灾的变数。
鹤羽微光的光芒依旧微弱,但传递出的意念却异常平稳,它没有直接反驳质疑,而是将一缕极其精微的感知,顺着连接的光丝,轻轻导向我意识深处某个区域——那里并非暗红烙印或淡金碎屑的核心,而是一处相对“安静”、由几种性质相对中性的微粒填充、靠近一条细小锁链虚影末端的区域。
“感知……此链……末端……”鹤羽的意念引导着我,也仿佛在向老脓包和冰爪子展示。
我依言将注意力集中过去。那锁链虚影细小而黯淡,末端并非尖锐,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微微卷曲的钝化痕迹,像是曾被某种极其高温和狂暴的力量瞬间熔断过。而在这钝化痕迹附近填充的微粒,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与周围“流”中普遍存在的冰冷混沌截然不同的气息——干燥、灼热、带着一丝仿佛被雷霆反复击打后的焦糊味,还有一点点……非常淡的、类似青铜氧化后的锈迹。
这气息太过微弱,若非鹤羽刻意引导,极难察觉。
“这是……”冰爪子的意念猛地一凝,那片冰晶碎片甚至轻微震颤了一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似乎是情绪剧烈波动的外在表现),“‘天火劫雷’与‘古铜血锈’的残留?!只有……只有‘古战场沉降带’最核心的‘焚罪谷’边缘,才可能有这种混杂残留!而且必须是未被完全‘净化’的深层夹缝!”
它的见识显然不凡,瞬间辨认出关键。老脓包也沉默了,暗红珊瑚的蠕动停止,似乎在仔细“品味”鹤羽通过我间接展示的这道“证据”。
“我……残存记忆……指引方向。”鹤羽微光的意念带着一丝追忆的苍凉,“旧识……曾于彼处……短暂栖身。痕迹……或已渺茫……但路径……依稀可辨。”
它承认了风险与渺茫,但提供了看似可信的“证据”。这比空口许诺更有力。
刺刺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就算有路又怎样!‘焚罪谷’!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地方!还有‘暗潮’!下面那东西要是真上来,这破堆堆肯定第一个完蛋!要走你们走!我……我宁可在这里赌一把!”
“赌?”老脓包的痰音意念带着嘲弄,“刺刺,你的‘木芯’还能撑几次‘流’的冲刷?‘暗潮’一来,你这点藏身的朽木,怕是瞬间就得化成渣。”
刺刺的意念一滞,传来又怕又怒的波动,却无法反驳。它依附的焦黑木梁,确实已经布满裂纹,灵性几乎散尽。
冰爪子快速权衡着。它冰冷的意念扫过我们三个,扫过老脓包和刺刺,最后似乎又探向“堆积区”更深处那些沉默的存在。
“风险极高。”它最终冷冷道,“但留,必死。‘鸟毛’,带路可以。但有几个条件。”
“说。”鹤羽微光平静回应。
“第一,路径共享。你通过‘锁链囚徒’(它指我)展示的感知,必须持续,且不能有误。我们会交叉验证。”冰爪子显然不信任鹤羽。
“可。”鹤羽同意。
“第二,路上若遇险,你们这三个,尤其是‘仙胎’,必须听从统一调配。必要时……可作为诱饵或屏障。”冰爪子的意念冷酷无情。
仙童混合体传来惊恐的呜咽。我意识中的锁链虚影也因这冷酷的提议而微微震颤。
鹤羽微光沉默了一瞬,意念依旧平稳,却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同行……即为伙伴。诱饵屏障……不可。但危机时……各尽所能……互助求生。”
“互助?就你们?”冰爪子冷笑。
“加上我们呢?”一直作壁上观的老脓包,突然慢悠悠地插话。暗红珊瑚碎片上,几点不起眼的孔洞微微亮起浑浊的光。“这‘堆堆’里,不想等死的……可不只咱们几个。‘冰爪子’,你那套‘资源利用’的算盘,在这儿打不响。想活命,就得拧成一股,哪怕只是暂时的。”
它的意念似乎带着某种扩散性,悄然渗入“堆积区”的缝隙。几个原本沉默、几乎无法察觉的意识痕迹,传来了极其微弱、却明确的共鸣波动。那是一种长期压抑下的求生欲被点燃的悸动。
冰爪子显然没料到老脓包会突然表态,而且似乎还能联络其他“住户”。它那片冰晶碎片上的裂纹又多了一些,意念中的冰冷出现了裂痕:“老脓包,你……”
“我什么我?”老脓包慢吞吞道,“活了这么久,还没活够呢。‘鸟毛’说的对,同是沦落,相争速死。‘暗潮’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单打独斗,谁也别想蹚过去。”
它顿了一下,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鸟毛’,带路。我‘老脓包’,加上我能叫动的‘苔藓’、‘沉渣’他们几个,跟你走。路上,情报共享,风险共担。至于怎么个‘担’法,边走边议。总比被‘冰爪子’抽筋剥皮,或者留在这里等那黑乎乎的玩意上来强。”
矛头隐隐又对准了冰爪子之前的提议。
局势瞬间逆转。鹤羽微光展示了可信的线索,老脓包凭借其在此地的“资历”和隐约的号召力,拉起了另一个小团体,明确支持合作求生,反对冰爪子的冷酷方案。刺刺孤立无援,只剩下恐惧。冰爪子则陷入了被孤立和计划被打乱的恼怒中。
“好……好得很!”冰爪子的意念变得尖锐,“老脓包,你想当出头鸟?别忘了,你那身‘脓血’,可挡不住几次‘流’蚀!带上这些累赘,你死得更快!”
“那也是我的事。”老脓包不为所动,“‘冰爪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们一起走,按‘鸟毛’说的,各尽所能,互助求生。要么,你自己留下,或者自己找路。但想拿别人当垫脚石……哼,这‘堆堆’里剩下的,还没死透呢。”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那些被老脓包引动的、微弱共鸣的意识痕迹,似乎也传达出隐隐的敌意,对准了冰爪子。
沉默。只有乱流永不停歇的呜咽,和仙童混合体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冰爪子的碎片表面,寒光激烈闪烁,显然内心挣扎剧烈。最终,那冰冷的意念硬邦邦地传来:“……可以。互助。但若路径有误,或你们拖累,我会第一个离开。”
它选择了妥协,但留下了随时翻脸的尾巴。
“那么……暂时同盟。”鹤羽微光的意念总结道,并无喜色,只有沉重,“准备……‘暗潮’前兆已现……需尽快……动身。”
它开始通过连接,向我传递一组复杂而断续的“方位感”和“环境特征描述”,那是通往所谓“旧墟夹缝”的路径信息,部分需要我通过那特定锁链末端的残留气息去感知和印证。
同时,老脓包的意念开始与“堆积区”深处几个意识进行更密切的沟通。一点黯淡的、如同腐败萤火的光芒,从几处废墟缝隙中亮起,缓缓向这边汇聚。那是“苔藓”、“沉渣”和其他未知的“住户”,决定加入这场绝望的迁徙。
刺刺在焦黑木梁里沉默了半晌,最终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意念:“……我……我也走!别丢下我!”
没有谁回应它。但默许,也是一种接纳。
一支由破碎意识、怪异残骸、古老囚徒、意外变异体组成的,临时、脆弱、各怀心思的“逃亡同盟”,在这天庭崩塌后的废墟浮岛上,仓促成形。
而下方,那令人不安的阴影寒意,似乎又浓郁了一分。
锁链的冰冷,鹤羽的微光,仙童的呜咽,老脓包的痰音,冰爪子的寒意,刺刺的恐惧,还有那些新加入的、沉默而卑微的求生波动……所有这些,都即将被抛入前方那更凶险、更未知的,通往“旧墟夹缝”的冰冷乱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