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比之前任何一次乱流都更彻底的冰冷，带着粘稠的、仿佛能冻结意识的恶意，从那漫上的阴影中弥漫开来。残月旗帜爆发的紫红尖刺并未伤到我们太多，但那阴影本身带来的“寒意”，却直接渗透进意识结构，让鹤羽微光的光芒猛地一窒，我那些填充的微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仙童混合体的呜咽更是戛然而止，陷入一种濒死的凝滞。

我们被混乱的力量狠狠甩出“涡眼”，再次卷入狂暴的乱流。但这一次，乱流中混杂了更多那阴影带来的“杂质”——细碎的、仿佛冰晶般的黑暗碎片，带着低沉的呜咽和冰冷的“注视感”。

鹤羽微光的光芒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但它依旧死死维系着我们三者之间脆弱的连接。它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疲惫：“不……能……停……向……‘亮’处……”

“亮”处？在这片绝望的、充斥着冰冷黑暗的乱流中，哪里还有“亮”？

我的感知在极寒中变得迟钝，只能勉强捕捉到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片区域，乱流的颜色不那么深暗，隐约透出一点点驳杂的、不稳定的微光。像是许多种不同性质的能量残渣、破碎意识、物质碎片被强行挤压、摩擦在一起，形成的某种临时性的、混乱的“堆积区”。

那里绝非善地，各种气息混杂冲突，但至少……没有身后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影。

“去……”鹤羽微光艰难地牵引着方向。

我们这团残破的联合体，如同被狂风卷着的破布，歪歪扭扭地朝着那片“堆积区”漂去。身后，那阴影带来的寒意和低语并未追来，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久久不散。

距离拉近，那片区域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乱流中相互卡住、暂时形成的“浮岛”或者说“垃圾山”。主体是几块巨大的、断裂的殿宇地基和扭曲的金属框架，上面吸附、镶嵌、堆积着难以计数的碎片：法宝残骸闪烁着最后一点灵光，枯萎的仙植根须如同死蛇般缠绕，凝固的仙云变成灰白色的石棉状物，甚至还有一些形态模糊、气息微弱的意识光团（类似“涡眼”中那嘶哑声音的主人，但似乎更弱、更沉默），如同苔藓般附着在缝隙里。

整个“堆积区”在不断缓慢旋转，与乱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能量湮灭的细微噼啪声。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奄奄一息的怪物，在冰冷的“流”中苟延残喘。

鹤羽微光似乎耗尽最后力气，将我们引向“堆积区”边缘一处相对凹陷、由几块崩碎假山石和焦黑木梁搭成的、勉强能避风的角落。

刚一“着陆”（依附在一块相对稳定的碎岩背面），鹤羽微光的光芒就彻底暗淡下去，缩成一点比针尖还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微芒，紧紧贴在我的意识核心边缘，传递出深沉的、近乎沉睡的疲惫。连接仙童混合体的光丝也变得细若游丝，似乎随时会断裂。

仙童混合体瘫在那里，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只传来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绝望感，偶尔夹杂着体内不稳定能量冲突带来的细微痉挛。

我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意识结构在连番冲击下濒临散架，锁链虚影的冰冷刺痛和“空”处的灼烧感交织，几乎要吞噬残存的理智。

喘息。只有沉重到仿佛凝滞的喘息（如果意识也需要喘息的话）。

然而，这片“堆积区”并非无人之境。

我们的到来，尽管悄无声息，还是引起了注意。

首先是一个慢吞吞、带着浓厚痰音的意念，从旁边一块布满孔洞、像珊瑚又像朽木的暗红色碎片中传来：“哟……又来……新货色？看着……比我还……破烂……”

这意念没有太大恶意，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和一点好奇。

紧接着，另一个尖细急促、如同金属刮擦的意念从上方一道焦黑木梁的裂缝里钻出：“闭嘴！老脓包！小心……把‘它们’……引过来！这几个……晦气！尤其是那个……花花绿绿的（指仙童混合体）……刚才的波动……不对劲！”

第三个意念，更加冰冷、更加戒备，来自我们对面一片薄薄的、半透明如冰晶的碎片：“核心……有锁链气息……很古老……危险。那个发光点（鹤羽微光）……纯净……但虚弱。评估：潜在麻烦。建议：驱逐或……分解利用。”

短短片刻，三个“邻居”表达了三种态度：麻木的好奇，畏惧的排斥，冰冷的功利。它们的气息都算不上强大，甚至可以说是虚弱，但在这恶劣环境中，能保持一定的意识凝聚和“发声”能力，显然各有生存之道。

我凝聚起一点意念，努力让它在锁链杂音和痛苦震颤中显得平稳一些：“我们……只求暂歇……无意……惹麻烦。”意念也附带了一丝我意识深处那些暗红与淡金印记的气息，不强，但带着一种历经镇压磨砺后的、不容轻易抹杀的质感。

那暗红色“珊瑚”碎片沉默了一下，痰音意念带着点意外：“嘿……还有点……底子？不是普通……残渣。锁链……啧啧，得罪上面了？”

尖细意念更加焦躁：“底子个屁！有锁链就是麻烦源！谁知道会不会引动清理？老脓包你少套近乎！喂，新来的！你们，尤其是那个乱冒光的（仙童混合体），给我安静点！再乱放波动，别怪我们不客气！”它的意念指向仙童混合体，带着明显的嫌恶和恐惧。

仙童混合体似乎被这尖厉的意念刺激，又轻微地痉挛了一下，传来微弱模糊的回应：“我……控制不住……好难受……玉佩……要裂开了……”

“控制不住就去死远点！”尖细意念恶狠狠地怼回来，“别连累我们！”

“够了，刺刺。”那冰冷的“冰晶”碎片意念打断道，它的“目光”依旧锁定了我，更准确地说，锁定了鹤羽微光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微芒，“纯净灵性……罕见。虚弱……好时机。锁链气息可剥离或压制。那个仙胎残次品（仙童混合体）……能量驳杂不稳定，但核心那点星辰本源和规则残渣……若能提取分离，或有小用。老脓包，你怎么看？”

暗红色“珊瑚”——被称作“老脓包”的意念慢吞吞回应：“我？我只看热闹……不过，‘冰爪子’，你这算盘打得响……但小心崩了牙。你看不见那锁链……有多‘深’吗？还有那点光……虚弱归虚弱，韧着呢。至于那个仙胎……嘿嘿，乱得很，小心炸你一脸。”

“风险与收益并存。”“冰爪子”的意念毫无波动，“此地资源匮乏，任何增强机会都需争取。‘刺刺’畏惧清理，但此地偏离主要‘流道’，暂时安全。老脓包你若有胆，也可参与，分你一份。”

“呸！谁跟你掺和！”尖细意念“刺刺”立刻叫道，“要弄你们弄！我离远点！别溅我一身！”

它所在的焦黑木梁，真的微微挪动了一点，离我们更远了些。

局势变得微妙而危险。“冰爪子”显然动了心思，在评估动手的得失。“老脓包”看似中立，但态度暧昧。“刺刺”明确排斥，但不足为惧。

我意识深处，锁链的虚影因为“冰爪子”毫不掩饰的觊觎而微微震颤，发出只有我能“听”到的、警示般的低鸣。鹤羽微光依旧沉寂。仙童混合体则因为被当作“资源”讨论，传来一阵恐惧的悸动。

必须做点什么。

“我的……锁链，”“我”的意念再次传出，这次更加集中，带着一种刻意引动的、源自锁链虚影深处的冰冷与沉重，“连着‘上面’……的惩戒。触动它……可能会……引来‘注视’。”

我刻意模糊了“上面”和“注视”的具体指向，但相信这些在“归墟”中挣扎的存在，对“上面”的恐惧是共通的。

“冰爪子”的意念果然顿了一下，那片冰晶碎片表面流过一丝犹豫的寒光。

“唬谁呢！”刺刺的意念尖叫道，“真那么要紧，你早被清理了！还能漂到这里？”

“或许……‘上面’……暂时……顾不上。”老脓包慢悠悠地插话，却像是在提醒，“又或许……是‘饵’？”

“冰爪子”的意念更冷了几分：“故弄玄虚。锁链气息古老，惩戒机制或已失效或改变。值得一赌。”它的碎片边缘，开始凝结出几根细小的、晶莹剔透却无比锋利的冰刺，对准了我们，尤其是鹤羽微光的位置。“交出那点纯净灵性，还有仙胎体内稳定的部分，你们可以继续‘暂歇’。否则……”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仙童混合体传来绝望的呜咽：“不要……抽我的……我会散的……师父……”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直沉寂的鹤羽微光，那点针尖大小的微芒，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比它自身此刻状态应有的、更加清晰、更加稳定、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安抚力量的意念，轻轻荡漾开来。这意念并非针对“冰爪子”，而是温和地拂过老脓包、刺刺，乃至这片“堆积区”更深处一些沉默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存在痕迹。

“同是……天涯……沦落。”鹤羽的意念如同清澈的泉水滴入污浊的泥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却依旧澄澈的悲悯，“相争……不过……加速……消亡。”

这意念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让“冰爪子”凝聚的冰刺尖端，微微融化了一丝。老脓包的意念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就连惊恐的刺刺，意念也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滞。

鹤羽微光继续传递，这次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此地……非久留……‘暗潮’将至……合则……或有一线……生机。”

“暗潮？”老脓包的意念首次带上了明显的凝重，“你说……下面那东西……要上来了？”

“冰爪子”的冰刺停止了生长，似乎在急速思考。刺刺则传来更深的恐惧：“我就知道！刚才那影子……是前兆！完了！这破地方也待不住了！”

鹤羽微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那点微芒又轻轻闪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

气氛再次改变。从内部争夺的紧张，转向了对外部更大威胁的恐慌。

“冰爪子”的意念快速权衡着。最终，那些冰刺缓缓缩回碎片内部，但冰冷的戒备丝毫未减：“你说‘一线生机’？凭你们这三个半死不活的？”

“凭……知晓……一条……或许……通往‘旧墟’夹缝的……乱流支脉。”鹤羽微光的意念平静无波，却抛出了一个足够分量的信息，“那里……曾有我……旧识……痕迹。或可……暂避‘暗潮’。”

旧墟夹缝？旧识痕迹？

这几个词显然触动了“堆积区”几位“居民”敏感的神经。连刺刺都暂时忘了恐惧，意念中透出惊疑：“旧墟？那地方不是早就被‘流’冲得渣都不剩了？还有夹缝？你知道路？”

“九死……一生。”鹤羽微光坦诚道，“但留在此地……十死……无生。”

抉择摆在了面前。是相信这个来历不明、虚弱却似乎知道很多的“鸟毛精魂”，冒险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旧墟夹缝”？还是留在这里，面对即将到来的、被鹤羽称为“暗潮”的、显然是来自下方阴影的更大威胁？

老脓包、冰爪子、刺刺，意念快速交流着，充满了疑虑、算计和生存的渴望。

而我们这三个“新来的”，则在这片由废墟和残渣构成的、短暂而脆弱的“浮岛”上，等待着决定我们下一刻命运的……“邻居”们的选择。

锁链的冰冷，鹤羽的微光，仙童的呜咽，还有这片死寂废墟中暗涌的贪、惧、疑、求生的复杂气息，交织成一片更沉重、更真实的囚笼。

出路，或许在更深的危险之中。

鹤鸣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