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比死亡更冰冷。

意识像是被扔进了碎冰与刀片组成的漩涡，每一次翻滚都带来被肢解般的剧痛。鹤羽微光的光晕缩到最小，紧紧包裹着核心——我那一团由暗红、淡金和无数粗糙微粒强行粘合的扭曲意识，以及像溺水者般死死抓住光丝、几乎被恐惧和痛苦彻底冲垮的仙童混合体。

“呜……咳……光……不要散……”仙童混合体传来断续的、如同坏掉风箱般的意念，每一个碎片都浸透着濒临崩溃的绝望，“玉佩……好烫……又冷了……有什么……在……吃我……”

他体内那星辰玉佩灵性、规则碎片残渣与残魂的“共生”极不稳定，在狂暴乱流冲击下，冲突更加剧烈。有时传来烧灼般的炙热感（星辰力暴走？），有时又是冻彻魂髓的冰寒（规则残渣反噬？）。他的自我认知在不断碎裂和重组之间挣扎。

鹤羽微光没有回应，只是将连接的光丝变得更柔韧、更紧密一些，持续散发着那种稳定安抚的韵律。但这显然不够。仙童混合体的波动越来越混乱，甚至开始反向影响光丝的稳定。

我能“感觉”到鹤羽微光的“疲惫”。强行引导重塑我，接纳古老残响的馈赠，对抗探查涟漪，又拖着我们在这样狂暴的乱流中穿行……它本就是一缕精魄，力量并非无穷。

乱流毫无规律。前一刻还是能将意识冻结的绝对冰寒，下一刻就可能撞入一片沸腾的、充满毁灭性能量余烬的湍急区。无数无法理解的碎片——可能是某个法宝的残骸，某段被扭曲的时间流，甚至是一声被固化的绝望呐喊——呼啸着擦过，或直接撞击在我们这团脆弱的“联合体”上。

“左……偏移……三……”鹤羽微光终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不再是单纯的感觉，而是接近“语言”的指示。这意念直接指向我意识深处某个尚未被完全填满、相对“柔软”的区域。

我瞬间明白了它的意图。它需要帮助，需要我这团意识结构本身也参与“导航”和“缓冲”。我那些由不同微粒填充的区域，虽然痛苦，虽然扭曲，但确实具备不同的“性质”。有的更“致密”，或许能偏转某些碎片；有的更“虚浮”，或许能吸收部分冲击；而那些暗红烙印和淡金碎屑，似乎对某些特定类型的能量碎片有微弱的“吸附”或“排斥”作用。

但我如何控制？我只是一团被动承受的意识，甚至连“移动”自己都做不到。

“集……中……于‘空’……”鹤羽微光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它所指的“空”，是我意识结构中央，那最大的、心脏湮灭后留下的虚无伤口。那里并非完全虚无，边缘残留着最强烈的痛苦印记和锁链贯穿的“根”，也是各种填充微粒试图覆盖、却始终无法真正“填满”的核心。

将注意力集中到最痛苦的源头？

没有时间犹豫。一股裹挟着尖锐金属啸音的乱流正迎面冲来，其中混杂的碎片散发着不祥的暗紫色光晕，直觉告诉我，被直接击中会带来比现在更可怕的后果。

我竭力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存在感”，都压向那个“空”。

剧痛瞬间放大了千百倍！那不仅仅是被挖空的痛，更是无数断裂锁链在伤口边缘摩擦、撕扯的痛，是所有被镇压、被毁灭的记忆集中喷发的痛！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种奇异的“感知”诞生了。仿佛因为剧痛，那“空”的边缘变得异常“清晰”。我能“感觉”到它不规则的轮廓，感觉到它对外界冲击的“渴望”与“排斥”，感觉到它就像一道无形漩涡的入口，对某些混乱能量有着本能的、扭曲的吸引力。

“引……向‘空’……左侧碎片……”鹤羽微光的意念如同精准的坐标。

我无法“移动”碎片，但我可以……用这极致的痛苦“空”所产生的扭曲吸引力，去稍稍“偏折”它！

意念如同无形的手，带着全部的痛苦和专注，猛地“推”向那团暗紫色碎片靠近我们左侧轨迹的某一点！

不是直接对抗乱流，而是在碎片自身的运动轨迹上，施加一个极其微小的、源自“痛苦存在”本身的侧向力！

暗紫色碎片猛地一颤，轨迹发生了几乎不可察的偏移，擦着我们“联合体”的边缘掠过。碎片带起的冰冷恶风，让仙童混合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和呜咽，但终究没有直接命中。

成功了？不，只是侥幸。而且消耗巨大。仅仅这一次尝试，就让我感觉本就脆弱的意识结构更加涣散，那“空”处的痛苦仿佛有了生命，在贪婪地嘶吼。

“继……续……”鹤羽微光的意念带着肯定，也带着不容退缩的坚决。它开始更频繁地发出指示，指向不同的碎片，要求我调动不同“性质”的意识区域去应对。

“用‘锈蚀区’……沾染前方冰寒流……”

“将右后方能量余烬……导入‘暗红痕’……”

“避开……那团‘寂静’……绕行……”

我像个蹒跚学步、浑身伤痛的傀儡，在鹤羽微光的指挥下，笨拙地、痛苦地调动着自己残破的存在，去应对一波又一波致命的乱流和碎片。每一次调动都带来意识结构内部的剧烈摩擦和痛楚加深，每一次成功偏转或吸收都只是堪堪避过更糟糕的结局。仙童混合体的惊恐意念如同背景噪音，时高时低，鹤羽微光则在不断消耗中，光芒越发黯淡。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在这种无休止的痛苦“操控”中彻底崩解时，乱流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不，不是平静。而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涡眼”。这里的“流”速度减缓，形成了一个暂时的、相对稳定的空洞。空洞中央，悬浮着一些体积较大的、形态相对完整的“残骸”——半截断裂的玉石巨柱，一面焦黑破损、绣着残月纹样的旗帜，还有几团缓缓蠕动、看不清具体形态的暗淡光团。

更重要的是，这“涡眼”的边缘，似乎有微弱的屏障，能一定程度上阻隔外界最狂暴的乱流。

“靠近……涡眼……边缘……暂歇……”鹤羽微光的意念透出如释重负的疲惫。

我们这团狼狈不堪的“联合体”，艰难地调整方向（主要由鹤羽微光牵引，我配合做出痛苦而笨拙的“姿态调整”），如同醉汉般跌跌撞撞，终于勉强嵌入了“涡眼”边缘相对平缓的“流”中，依附在一小块漂浮的、冰冷的陨铁碎片背后。

狂暴的冲击感骤然减轻。虽然“流”依然冰冷，偶尔还有细微碎片掠过，但比起刚才，已是险死还生的喘息之机。

鹤羽微光的光芒稳定下来，虽然黯淡，却不再剧烈闪烁。它缓缓调整着连接我和仙童混合体的光丝，试图修复一些在乱流中受损的部分。

仙童混合体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传来一阵阵劫后余生般的、虚弱的抽噎意念：“停……停了？我们……安全了？这里……是哪里？好黑……好冷……玉佩……不烫了……但好像……更空了……”

我没有“力气”回应。所有的感知都沉浸在痛苦过后的虚脱和那“空”处依旧灼烧般的余痛中。锁链的虚影似乎也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显得更加清晰、冰冷。

短暂的寂静（如果能称之为寂静）被一个突然插入的、嘶哑干涩、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打破。

这“声音”并非通过意念传来，而是直接震荡着这片“涡眼”区域稀薄的能量介质，带着一种古老而怪异的韵律。

“新来的……残渣？还是……没死透的……囚徒？”

声音来自“涡眼”中央，那几团暗淡光团之一。那光团缓缓蠕动，伸展出几缕如同烟雾触须般的东西，朝着我们这边“探”了过来。触须末端，闪烁着变幻不定的、暗绿色的微弱光点，像是眼睛，又像是腐烂的萤火。

仙童混合体猛地一缩，传来恐惧的尖叫意念：“啊！什么东西！”

鹤羽微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光芒内敛，但连接我们的光丝绷紧。

我竭力凝聚感知，投向那团“说话”的光团。它的“气息”很古怪，混杂着微弱的仙灵之气（早已变质）、某种阴冷的怨念、以及……一丝与这九天之外“流”同化的混沌感。它似乎也是某种“幸存者”，但状态比我更糟糕，更……扭曲，充满了不稳定的恶意。

“啧……”那嘶哑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贪婪，“一个快散架的鸟毛精魂……一个乱七八糟的仙胎残次品……还有你……”

它的“目光”（如果那暗绿光点算目光）锁定在我这团意识结构上，停留了很久。

“嗬……有点意思……伤得真彻底……心都没了……锁链还这么多……味道……很老啊……比那些塌了的破柱子……老多了……”

它似乎能感知到我意识深处的一些特质。

“滚……开……”鹤羽微光终于传递出清晰的、带着警告的意念，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

“滚？”嘶哑声音发出一阵难听的、如同漏气般的“笑声”，“小东西……脾气不小……这‘归墟之眼’……可不是你家后院……来了……就得守规矩……”

它的几根烟雾触须又伸长了一些，在我们附近缓缓摆动，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试探。

“规矩……是什么？”我凝聚起一丝残存的意念，艰难地“问”了回去。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形成，带着锁链摩擦般的杂音和痛苦带来的震颤。

那光团似乎愣了一下，暗绿光点急促闪烁了几下。“规矩？……哈哈……规矩就是……弱肉强食……交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或者……变成这里……新的……‘景观’……”

它的触须猛地向前一探，速度快了几分，目标直指鹤羽微光！似乎对鹤羽微光纯净的灵性气息格外垂涎！

鹤羽微光光芒骤亮，就要做出反应。

但另一件事发生了。

一直处于惊恐虚弱状态的仙童混合体，在听到“交出东西”、“变成景观”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极其尖锐、混杂着星辰之力暴走和规则残渣反噬的混乱波动！

“不——！不要吃我！不要变石头！”他尖利的意念几乎要刺穿意识连接，“玉佩！给你！烫死你！”

一点炽白与暗金驳杂、极不稳定的光团，猛地从他混合体的核心被“甩”了出来，并非甩向那烟雾触须，而是……因为控制不住，胡乱地砸向了“涡眼”中央，那面焦黑的残月旗帜！

“嗡——！”

残月旗帜接触那混乱光团的瞬间，其上的焦黑痕迹骤然亮起幽暗的紫红色光芒！一个残缺的、扭曲的月牙虚影猛地从旗面升起，散发出冰冷、死寂、却又带着强烈不甘与怨愤的气息！

这气息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打破了“涡眼”脆弱的平静！

那几团暗淡光团同时剧烈蠕动起来！嘶哑声音的主人惊怒交加：“蠢货！你干了什么！”

残月旗帜的虚影猛地膨胀，紫红光芒横扫，无差别地冲击着“涡眼”内的一切！它似乎被仙童混合体那驳杂光团中的“规则残渣”刺激，激活了某种残留的、充满恶意的禁制！

原本相对平缓的“流”瞬间变得紊乱、锐利！更大的吸力从“涡眼”深处传来，同时，无数细小的、紫红色的能量尖刺从旗帜虚影中爆射而出！

“离开……这里！”鹤羽微光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无奈，它猛地发力，卷起我们，就要向“涡眼”外冲去！

但已经晚了。

残月旗帜的爆发，引动了“涡眼”深处更庞大、更不可测的东西。一片深沉如墨的阴影，伴随着令人神魂冻结的低沉呜咽，从下方缓缓漫了上来。

那嘶哑声音的光团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真正恐惧的尖啸，再也顾不上我们，烟雾触须猛地收回，整个光团拼命向“涡眼”边缘缩去。

而我们，鹤羽微光、我这团破碎意识、以及再次陷入崩溃尖叫的仙童混合体，被混乱的冲击波、紫红尖刺和那漫上的深沉阴影合力，狠狠推出了原本的暂歇地，重新抛入了外面更加狂暴、更加黑暗莫测的乱流深处！

这一次，连鹤羽微光的光芒，都似乎被那阴影的寒意侵染，黯淡得几乎熄灭。

仙童混合体只剩下断续的、无意义的呜咽。

而我，在那阴影漫上来的瞬间，仿佛看到了一双……无数双……在黑暗深处缓缓睁开的、没有瞳孔的、冰冷的……

“眼睛”。

鹤鸣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