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送来的药,怎么还没喝?”柳氏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和关心,她伸出手,亲自端起了那只粗瓷药碗。那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稳稳地托着碗底,碗里黑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着。
她将药碗递到我面前,脸上依旧是那悲天悯人的神情,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乖孩子,把药喝了。这药是母亲特意吩咐人熬的,加了上好的老参和安神的药材,喝了它,发发汗,身上的伤痛和心里的惊吓,就都能过去了。”
药碗近在咫尺,那股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更加霸道地钻入鼻腔。袅袅升起的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微甜的腥气。
前世做演员时,为了演好一个精通药理的民国女大夫角色,我曾在京城一家颇负盛名的老药堂里,实打实地当了三个月的学徒。辨认药材、熟悉药性、了解配伍禁忌……那段经历刻骨铭心。老药堂里弥漫的独特气味,老掌柜辨识药材时如数家珍的念叨,还有那些因用药不当而导致的惨痛案例,都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此刻,这碗近在咫尺的汤药,那看似平常的苦涩气味之下,一丝极淡、极易被忽略的、属于某种剧毒药材的独特腥甜气息,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猛地钻入我的鼻腔!
附子!而且是炮制火候不足、毒性未曾完全祛除的生附子!这味道……这分量……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比被按进水缸时更甚!那是源于对死亡最原始的认知!
柳氏端着药碗的手,稳稳地停在我唇边。她脸上悲悯温柔的笑意丝毫未变,眼神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地注视着我,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催促。那眼神,比杨蓉的鞭子更锋利,比柴房的黑暗更绝望。
“母亲……”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从干裂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高烧让我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但我死死盯着那碗黑褐色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液体。
在柳氏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刺骨的目光注视下,在门口那两个婆子如同实质的威压下,我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烧得滚烫、布满冷汗的脸。
我的目光没有看那碗药,而是越过碗沿,直直地、带着一种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清醒,撞进柳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血腥气的惨淡笑容。
“这碗药……”我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清晰得如同惊雷,“……是不是,用错了三钱附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柳氏端着药碗的手,那只稳如磐石、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碗中那黑褐色的药汁,随着这微不可察的颤抖,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