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的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片刻，随后化作一声轻浅的叹息，那叹息里竟似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怜惜，又像是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他缓缓摇了摇头，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孤欣月激烈的愤怒，直抵她颤抖的核心。

“我笑什么？”他重复着孤欣月的质问，声音平缓下来，却更显深邃，“我笑这世间因缘之奇妙，笑执着如你，也笑……造化弄人。”

不等孤欣月再次驳斥，白衣人已有了动作。他手掌一翻，那些属于“孤远云”的碎片便悬浮于掌心之上，流光黯淡，却隐隐与某处共鸣。几乎是同时，孤欣月腰间那看似不起眼的小药鼎骤然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自主挣脱束缚，化作一道流光飞至碎片下方。鼎身古朴的花纹次第亮起，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似游子归故乡，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将那些碎片尽数吸纳而入。

“嗡——！”

药鼎轻轻一震，鼎口迸发出两道纯净至极的青色光华，一道迅疾如电，没入白衣人胸膛；另一道则温柔许多，如同涓涓暖流，汇入孤欣月额心。

“呃啊……”孤欣月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磅礴如海、却又温和醇厚的力量自灵魂深处奔涌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她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节节攀升，灵皇境一阶的壁垒应声而破，二阶、三阶……势如破竹，直至在灵皇境七阶的巅峰才缓缓停滞，那第八阶的关口已然松动，触手可及。

她愕然内视，又抬头看向气息同样变得越发深邃莫测的白衣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孤欣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白衣人抬手，那完成使命的药鼎温顺地落回他掌中，被他轻轻托住。他目光扫过鼎身，如同看着一位老友。

“现在，你还不明白吗？”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这药鼎，与我，与那碎片，本就同出一源，是一体的。它并非仅仅是你的法器，更是……我的一部分。”

“一体？”孤欣月如遭雷击，瞳孔骤缩，一个惊人的猜测冲破迷雾，“难道……刚才那个，不是我师父？只是……只是碎片所化的幻影？”

“不错。”白衣人颔首：“它承载了我部分力量与记忆的碎片，却并非完整的‘我’，更非拥有全部记忆与情感的孤远云。它依据本能行事，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来历。”

言罢，他袖袍一挥，束缚众人的无形之力悄然消散。他又将木盒凌空送至星欢羽面前。星欢羽下意识接住。

段南辰第一时间冲到孤欣月身边，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关切低语：“月儿，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孤欣月摇摇头，目光却死死锁在白衣人身上，急切与困惑交织：“前辈……您对药鼎如此了解，想必与我师父有些渊源，您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求您告诉我！”

白衣人静静地望着她焦急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张遮掩面容的白色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俊而略显苍白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角噙着一抹熟悉的、带着淡淡疏离与关怀的弧度。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正映出孤欣月瞬间呆滞的面容。

“师……师父？！”孤欣月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狂喜。

“孤药师！”叶昭与段南辰亦同时震惊出声。

孤远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驱散了脸上最后一丝寒意：“我知道你们心中此刻必然充满疑惑。不必怀疑，我便是孤远云。”

“那您为何……”孤欣月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此事说来话长。”孤远云的目光转向一旁面色依旧苍白的雪灵柔，抬手屈指一弹，一道柔和的白色光点迅疾没入她的眉心。雪灵柔身躯一软，倒在及时扶住她的叶昭怀中，沉沉睡去，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不必担心，”孤远云解释道，“我只是将她的东西还给她罢了。”

他重新看向孤欣月，眼神变得悠远：“至于我的事，若要追根溯源，便不得不提及星域那位新上任的域主了。”

“当年，那位新域主以雷霆手段肃清异己，掌控星宫大权后，便开始大力‘招揽’——或者说，强制收编星域内所有散修。我生性不喜拘束，惯于云游四方，钻研医药，自然不愿屈从。然而，这位域主手段酷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见我拒不臣服，竟亲自出手，意欲将我彻底抹杀。”

“我虽有些修为，但与其相比，无异于萤火之于皓月。重伤之下，我只能凭借一些保命秘法亡命奔逃。几经周折，逃至这天渊界附近时，已是强弩之末。幸得老域主突然出现出手干预，我才侥幸保住一线生机。然而，两位星域至强者的战斗余波，却意外撕裂了稳固的时空结构，形成了短暂的次元漩涡。我被卷入其中，肉身与神魂在狂暴的空间之力撕扯下，硬生生分离。”

“我的本体，在混乱中跌回了星域陷入漫长的沉寂与自我修复；而我的神魂，则被抛入了主宇宙，也就是月儿你们所在的凡俗世界。神魂重伤，又失去肉身依托，更受到异世界法则的强烈压制，那时的我，虚弱得连一个普通凡人都不如，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孤远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眼看毕生所学将随我湮灭，愧对先师传承，我心有不甘，幸得一位‘友人’援手，让我在凡世有了立足之地，并遇到了你。”

孤欣月呼吸一窒：“是……玥姨？”

孤远云颔首，眼中泛起一丝罕见的暖意与调侃：“是她。不过，若严格论起她在主宇宙那一脉的辈分，你或许该称她一声‘老祖宗’更合适。”

“老祖宗？！”孤欣月再次被这重身份震惊。

段南辰若有所思，试探道：“药师所指，莫非是那位？”

“你倒是知道的不少。”孤远云看了段南辰一眼，算是默认，“正是她。”

“那……您后来为何又突然不告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孤欣月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声音有些发涩。

孤远云神色转为凝重：“因为那位新域主与老域主，不知何故，竟也先后降临到了主宇宙。她们似乎在进行某种博弈或追索，并且……发现了我的踪迹。老域主为护我周全，当机立断，将我送回了天渊界，所以并非我愿弃你而去，实是身不由己，且当时情况危急，不容我有片刻耽搁或留下解释。”

孤欣月眼眶微红，原来师父的“离去”，背后竟藏着如此凶险与无奈。她强忍泪意，指向空中已恢复平静的药鼎：“那这些碎片，还有药鼎……”

“我回到天渊界附近后，神魂与本体的联系虽在，但二者皆受损严重，且分离太久，难以立刻融合。我陷入了一种半沉睡的修复状态，直到不久前……”孤远云看向孤欣月，眼神柔和，“你成功让药鼎认主。这药鼎是我的本体，它的认主，如同一个强烈的信号，彻底唤醒了我这作为‘器灵’而存在的清醒意识。”

叶昭此时插言问道：“孤药师，既然如此，您又为何要追杀花无伤？据我们所知，他似乎并未直接招惹您。”

孤远云坦然道：“为了加速修复我破损严重的本体，我需要汲取大量精纯的本源之力。所以我吸收了一部分天渊界的本源界力，但被花无伤察觉，我本无意杀他，只想让他暂时‘安静’一段时间，免得泄露我的行踪引来更大麻烦。不料，恰在此时，你们也循迹而来。我察觉月儿与药鼎的联系，又感应到那块碎片也在附近，情急之下，便想先将你们所有人制住，抹去相关记忆，以免节外生枝。没想到，那碎片竟自行行动，反倒促成了今日这场相认，省去了我不少工夫去寻找和融合它。”

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