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天光是灰白的。
火纹旗插了一圈,旗角的铁环碰着杆子,风一来就响一下。
几十个世家子弟被赶到空地上,没有人说话,远处几个温氏弟子在来回走,靴底踩着碎石,声音很清楚。
白薇站在江澄后面半步,她天没亮就被叫起来了。
她站在那儿,一直在数人头。
姑苏蓝氏那一列还是空的,魏无羡也还没回来。
她数到第三遍,才看见那个白衣的人,被两个温氏弟子看着,站得很直。
远处两名修士架着一个人。
是魏无羡。
他衣衫上全是土,干的湿的叠在一处,肩后一大片是深色,左边衣袖上有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脸色苍白。
白薇快步走了过去。
她在他面前站住,扶住他红了眼眶。
“你受伤了。”
魏无羡往后缩了一下:“哎,别——”
她把他的袖子推上去。
那道伤从腕上划到肘弯下面,中间那一段翻着,结了一层薄痂,边上又渗出一点新的。
“阿羡......”她说不下去了。
鼻子一酸,喉咙像是堵着什么。
他顿时慌了。
“哎哎——”他压低声音,往两边扫了一眼,把她的手在自己手背上按了一下,“别哭,你看我,我好着呢。”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这一夜过得挺好。”他说。
她抬了一下眼,没吭声。
“……狗。”他嘟囔着。
可看着白薇那泪眼汪汪的模样,他小心凑上去低声道:“好吧好吧,我怕狗,这话要是传出去,我在仙门里没法做人。”
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它咬你了?”
“没有。”他抬起手,晃了晃腕子,“它扑过来的时候,你给的链子亮了一下,把它挡回去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腕上。
“阿薇,你又护了我。”他说这话时满眼都是她。
白薇红了脸颊:“回去我给你上药。”
“好。”他说,“回去你给我上药。”
他把“回去”两个字咬得很稳。
……
江澄这时走了过来:“温晁马上来了,你俩在这墨迹什么呢?”
魏无羡小声侧了侧头。
“江澄,饿死我了,有没有吃的?”
江澄把袖口掀开一线,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
一个粗面馒头,还带着一点余温。
“就这一个,省着点吃,我早上偷偷留的。”
魏无羡眼睛一亮,接过来,掰了一半递回去。
“分你一半。”
江澄推开他的手,语气不耐烦:“不用,我吃过了,你赶紧吃,别被温氏的人看见,又要找麻烦。”
白薇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
一层油纸包着,她把纸角拨开,里头是几块桂花糕,路上买的,她一路揣着。
从乾坤袋里拿出来还是温的。
她将一块递到江澄手边,江澄看了她一眼,接了过去。
其余的都给了魏无羡。
魏无羡偏头看她。
她把中间的一小块举到他嘴边。
“你吃。”
“你先吃。”
“我吃了。”她说。
“你没有。”
她抿了一下嘴,把那块又往他嘴边送了半寸。
他张口吃了。
江澄把头转到另一边,看着旗子,慢慢地咬了一小口。
……
不远处的阶上,蓝忘机站在那里,白衣染着尘,右腿受着伤,可人还是站得很直,一只手垂在身侧。
魏无羡抬了抬眼,把手里剩下馒头往上举了一下。
蓝忘机看着他的手,看了两息,摇了一下头。
魏无羡没有再举,他把馒头收回来,就着白薇的手,咬了一口桂花糕。
……
“温晁这是打算把我们带到哪儿去?”他含着糕点,含糊地问。
江澄的声音压得更低:“方才听温氏弟子闲谈,暮溪山,那边妖兽作乱,怕是要拿我们去探路。”
魏无羡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神色沉下去,随即又笑开:“暮溪山?行吧,总比在地牢里跟那只恶犬待着强。”
江澄没笑。
白薇的手指不小心捏碎了一小块糕点。。
“妖兽?”她说。
“嗯。”
“有几只。”
“谁知道。”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一只也是打,十只也是打。”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别这样看我。”他把声音放低,“你一看我,我就觉得我该多长两条命。”
……
广场那头传来一声呵斥。
温晁走过来,王灵娇跟在他身侧,衣裳光鲜,走得慢,温逐流跟在后头,一步不落。
王灵娇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在白薇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开。
“都聚齐了?磨蹭什么!”温晁高声,“全部动身,前往暮溪山!”
魏无羡飞快把剩下那点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和江澄对视一眼。
蓝忘机也缓缓上前。
……
温氏管事拿着一本册子站在队前点名,轮到江澄他们。
“云梦江氏。”
“江澄。”
“魏婴。”
“江阿薇”
三人正要进入队伍里。
“慢着。”
王灵娇走过来,绢帕掩着鼻子,眼睛却落在白薇身上。
“江氏什么时候有叫江阿薇的了?”
“回夫人,”管事垂着手,“是江氏外门的,路上跟着,帮着拿东西——”
“外门的就不是细作了?”她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可队前的人都听得见,“这些日子教化司丢了东西,一个没名没姓的丫头混在队伍里,谁知道她是不是别处递进来的眼线。”
她把帕子收进袖子。
“带下去,审明白再说。”
……
两名温氏弟子应声上前。
魏无羡往横里走了两步,把路堵住。
"哎——"他抬手拦了一下,脸上还挂着那点懒懒的笑,"审谁不好,审我们江氏的人。"
"让开。"
"那可不成。"他歪了歪头,"人是我带上来的,就得我带回去。"
王灵娇眯起眼:“你算什么东西。”
白薇在他背后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手往身后一摆,把她的手挡了回去。
江澄已经上前了,把白薇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眼睛却是看着王灵娇的。
“她是我云梦的人。”他说得很慢,"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还需要你王灵娇来审?"
队前静了一瞬。
温逐流的手按上刀柄,没有动,眼睛看着温晁。
……
温晁站在队前,目光从白薇脸上扫过去。
“行了。”
“公子。”王灵娇转过身,声音软下去,“这丫头——”
“今日走山路。”他说,“别在我队前头见血。”
“可她——”
“王灵娇!”他把扇子合上,在掌心敲了一记,“你逾越了。”
队前没有人说话。
温逐流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淡了几分:“况且,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审她?”
王灵娇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笑没有了。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把眼睛从白薇身上扫过去,扫得很慢。
……
白薇站在江澄身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魏无羡没有动,他看着温晁。
温晁的目光又落回白薇身上,停了半息。
魏无羡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把白薇挡得严严实实,眼神里半点客气也没有:"二公子最好把眼睛收一收。"
温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
江澄把白薇又往队里带了半步,两人把白薇护在中间。
魏无羡退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三个听得见。
“阿薇,他刚才在看你。”
“两次了。”江澄说。
白薇疑惑的看向他。
魏无羡点了点头“那只瘌蛤蟆居然看我的阿薇。”
江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魏无羡恶狠狠地说道:"看我待会不打爆他的狗头!"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咔响。
白薇被他这副样子逗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我又不是瓷做的,碰一下就碎。"
"你当然不是。"魏无羡立刻接话,声音低下来,"等进了山里,他要是敢靠近你半步,我让他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住。"
江澄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别闹了,他身边有温逐流。"
魏无羡脸上的狠劲顿了一下。
"温逐流在,你打爆谁的头?"江澄说,"真动起手来,我们三个谁都走不掉。"
魏无羡没说话,只向着温晁方向瞪着眼睛。
江澄往白薇另一边又靠了靠,把她夹得更紧了些,目光扫过前方温晁的背影,声音冷得像冰:"他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手。"
白薇看了看左边一个,又看了看右边一个,没说话,只是把袖子拢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