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冷得刺骨。
石壁上一直在滴水,通道两侧的烛火被穿堂风一带,光就歪一下,把人影拉长又压短。
两名修士架着魏无羡往里拖,他胳膊上那道鞭伤被人攥着,血从衣袖里渗出来一小片。
温晁走在最前头,步子比平日急。
他从城西那处院子出来,胸口那点火没有地方去,袖口上还留着一点甜味——那包糖撒在地上,被他一脚踩碎了。
王灵娇跟在他身侧,走得有些赶,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到底没有问。
一行人停在牢门前。
“魏无羡。”温晁抬了抬手,示意修士停住,“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牢房,进去看看吧。”
“哦?”魏无羡挑眉,笑得松松的,“温二公子这么客气,地牢冬暖夏凉,我求之不得。”
“呵。”王灵娇掩着嘴笑了一声,“看他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温晁示意开锁。
铁门“哐当”一声拉开。
牢里黑着,先听见声音——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
然后那东西从黑暗里抬起了头。
一头极大极壮的恶犬,獠牙外翻,两只眼睛在烛光里亮着,直直钉在门口那个人的身上。
魏无羡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脸色骤白,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害怕了?”温晁看着他,慢慢笑起来,“魏无羡,你说说,你若是跟它共处一室,还能不能见着明天的太阳?”
“温晁!你——”
温晁不等他说完,抬手狠狠一推。
魏无羡整个人被推了进去,踉跄两步,摔在牢里的湿地上。铁门随即合上,落锁,撞出一声闷响。
“魏无羡,你不是骨头硬吗?”温晁隔着铁栏,居高临下地看他,“好好跟它享受这漫漫长夜。你若是能活到明天,我便放你一马;若是死在这里,也只能怪你那张自作聪明的嘴。”
他收回手,语气轻快了些:“走。”
一行人的脚步声往通道那头去了,烛光晃了晃,又静下来。
……
牢里只剩一个人,和一头狗。
它低嚎了一声,猛地朝他扑过来。
魏无羡连退三步,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就在那一下,他腕上那串东西亮了。
一层很浅的蓝光从他手腕上撑开,像一口气吹起来的水膜,把他整个人圈在里头。
恶犬的爪子拍在那层光上,滑出去,撞得整间牢房晃了一下。
魏无羡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阿薇。”
他扑到门上,用力拍着铁栏,“开门!开门啊!”
狗在外头转了一圈,又撞上来,光晃了一下。
狗又撞了一下。
就在这时,牢窗那道窄缝里,三道微光飞快地射进来,正中那东西的头顶。
恶犬闷哼一声,庞大的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魏无羡怔在门口,喘着粗气,惊疑地望向窗口。
窗缝外探出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却很急。
“……魏公子。”声音压得极低。
“温宁?”他又惊又疑,“你怎么来了?”
温宁把手从窗缝里伸进来,递进一只小瓷瓶:“我阿姐让我给你的,是疗伤的丹药。”
魏无羡接过来,瓶身还是温的。他攥紧了那只药瓶,声音发紧:“云深不知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深不知处……”温宁的声音更低,“大半都被温旭烧了,蓝二公子的腿,就是被温旭打断的。”
魏无羡忽然伸手,隔着窗缝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那你见到白五姑娘了吗?就是一位身穿青衣的姑娘。”
温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六姑娘的姐姐?”
“是。”
温宁的目光垂下去:“听说她被关起来了,但是关在哪里,我确是不知道。魏公子,你快把针拔下来,不能让温晁发现是我动的手。我得走了,久了会被人察觉。”
魏无羡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温宁走了半步,又转回来:“还有一件事。”
“说。”
“六姑娘。”他咽了一口唾沫,“这几日王灵娇身边的人,总往她那边看。”
魏无羡的脸沉下去:“……你说什么。”
“我也是听来的。”温宁的声音更低,“你不在,那边只有江公子一个人护着。”
“我知道了。”魏无羡松开手,“你快走,别被抓到,别连累温情。”
温宁点了点头,脸往暗处一缩,很快就不见了。
通道那头一声轻响,又静下来。
……
魏无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挪到那头恶犬身边,蹲下去,小心地把三根针从它头顶拔出来,一根一根擦干净,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背靠着石壁坐下,低声:“五姐她被人关着,蓝湛知道吗?”
牢里那股腥气混着血味,一层一层压上来。胳膊上的鞭伤在疼,怕狗的那股劲还没退,手一直在抖。
他把那只药瓶从怀里摸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把手腕抬起来贴在胸口上。那串珠子硌着人,凉的。
“薇儿。”
他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念完了他笑了一下。这地方念她的名字,太不吉利。
……
城西那处院子,夜里只点着一盏灯。
廊下站着两个人,院门从外头锁着,外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地牢那边闹了半宿。”
她扶在窗棂上的手收了一下。
“那小子命大,狗都咬不着。”
“命大什么。”另一个笑了一声,“明日辰时就要提人,暮溪山出了妖兽,各家子弟都得跟着去。”
“跟着去做什么?”
“走在最前头。”
廊下静了一息,风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
“走在最前头,就是替人试路。”
“试完路,回来还得谢恩呢。”
两个人低低地笑,笑完就没了声。
她把手从窗棂上放下来,搁在膝上。
天光从窗纸上一点一点上来,廊下的脚步换了班,院门外来了马车,车在门口停住,比往日早。
她一夜没睡,站在屋子当中。
门推开,温晁进来。
“我今日不在城里。”他站在门口说。
她没有应。
“要什么,让他们去取。”他顿了一下,“我夜里回来。”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他愣在那儿,“你……”
她已经把眼睛移开,落回窗上。
门合上,院外的马蹄声远了,一点一点听不见。
谁也没有看见,温晁走后,一缕蓝光从他后领处消失。
……
通道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还有人在说笑。
魏无羡立刻收敛了神色,坐直身子。
温晁走到牢门前,抬手敲了敲铁栏:“哟,还活着?看来你命挺大。”
他抬眼看向温晁,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收进眼底,淡淡开口:“托温二公子的福。”
温晁嗤笑了一声:“行,既然命这么硬,那就别在牢里闲着。”
他回头扬声:“来人,把他带出来。”
铁门开了,两名修士进来架人。
魏无羡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土,把那只药瓶按进里襟。
他被押着往外走,从温晁身边过的时候,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有一点很淡的甜味。
像糖。
这地方不该有这种味道。
他脚步没停,却记住了这件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牢房上那扇小得只有一线的窗。
天亮了。3
劳斯写得太好啦,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