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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你打他》

陈情令之若别离

后山的菜园比广场还晒。

泥土是腥的,粪桶和粪勺摆在田垄边,日头从头顶压下来,连风都是热的。

魏无羡撕了一条布蒙住口鼻,金子轩看了他一眼,也撕了一条系上。

蓝忘机没有蒙,白衣上全是尘,右腿站着的时候微微往外撇,一只手扶着粪勺,脊背还是挺的。

半垄地刚浇过,臭气浮在上头,一吸气就往喉咙里钻。

魏无羡侧过身,压低声音凑近:

“蓝湛,你还好吗?云深……到底怎么样了?阴铁是不是落在温旭手里了?五姐和你在一起吗?”

蓝忘机没有说话。

提到白婳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粪勺柄上捏紧了。

魏无羡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

蓝忘机整个人本就绷着,肩头猛地一颤,手里的粪勺脱手,粪桶一歪,秽物泼出来,溅在脚边的泥上。

“小心!”金子轩退开半步,皱着眉。

远处传来一阵嬉笑脚步声。

温晁揽着王灵娇慢悠悠踱进菜园,温逐流跟在后头,一声不出,几名温氏修士跟在最后。

王灵娇手里捏着绢帕,掩着鼻子,一脸嫌恶。

“哟,瞧瞧这是谁。”她笑,“蓝二公子,金氏公子,还有大名鼎鼎的魏无羡,叫你们来劳作,倒是在这里偷懒闲聊。”

温晁手里把玩着一条长鞭,啪地在空中甩了一下,鞭梢抽在地面上。

“我当你们三个有多清高,还不是要做这种下贱活计。”他笑着,“方才在说什么?说来听听。”

魏无羡直起身,脸上挂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没什么,就是在想,蓝氏家规那么多条,怎么偏偏没有一条禁闻术,要是有禁闻术,就不必受这份罪了。”

温晁冷笑:“还有心思说笑?我看你是罚得太轻!”

王灵娇眼波一转,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公子,这蓝忘机最是傲气,云深不知处都烧了,还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好挫挫他的锐气才是。”

温晁点了一下头,他心里那点火原本只是薄薄一层。

可看着蓝忘机一脸冷漠的表情,他就想起城西那处院子里的人——隔了一道墙、一张门,三日了,她把汤搁凉了也不肯说一句话。

火一下就上来了。

“蓝忘机,抬起头来。”

蓝忘机不动,垂着眼,额间的抹额一丝不乱。

“怎么?聋了?”

他扬手,鞭子径直朝着那条伤腿抽过去。

“住手!”

魏无羡一步上前想隔开,鞭子擦着他的胳膊扫过,落在蓝忘机的腿上。

蓝忘机闷哼一声,身形晃了一下,到底没有屈膝跪倒。

“温晁!”金子轩上前一步,沉声,“责罚劳作已是惩戒,何必再加鞭挞!”

“金子轩,这里轮得到你插嘴?”温晁斜睨他,“你金氏还想安稳,就少管闲事。”

“公子。”王灵娇声音尖起来,“我看魏无羡方才故意凑上去,分明是想私下打探阴铁的下落!蓝忘机手里那块阴铁,早就落到我们手里了对吧?”

温晁得意地笑起来,看向魏无羡:“没错!寒潭洞那块阴铁,如今归我温氏,如今仙督手上,已经集齐三块阴铁,剩下最后一块,有人说是在薛洋手里,也有人说,是被你魏无羡藏起来了。”

魏无羡心头一沉:“最后一块阴铁?”

温晁步步逼近,鞭子一下一下轻敲着掌心:“魏无羡,说,最后一块阴铁在哪里?”

“我若是不知道呢?”

“不知道?”他脸色一沉,扬鞭再抽,“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长鞭再次挥过来。

蓝忘机忍着腿上的剧痛,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鞭身。

鞭梢勒进掌心,血顺着鞭柄往下淌。

他抬起眼,一双眸子冷得像冰,死死盯着温晁。

“休要动他。”

温晁挣了两下,没把鞭子抽回来,又惊又怒:“好!好一个蓝忘机!都落到这般地步,还敢护着别人!”

“公子。”温逐流上前半步,垂手等着示下。

温晁喘着气,狠狠把鞭子甩开,转身看向手下修士:“魏无羡拒不交代阴铁下落,把他带去地牢!好好审一审!”

“温晁!”金子轩厉声,“你不能随意抓人!”

王灵娇嗤笑一声:“金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别跟着一起受罚。”

魏无羡看向蓝忘机,轻轻摇了摇头,眼里示意他不要冲动,低声说:“蓝湛,别冲动。”

蓝忘机没有松手,掌心的血不断渗出来,他垂眸看了一眼被修士扣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他,声音极轻:“魏婴,不可硬来。”

魏无羡低声道:“我知道。”

蓝忘机指尖微紧,似还有话,却只压着声道:“地牢若见白婳,护她。”

魏无羡心里一沉。

蓝忘机目光沉定,没有再解释,只看着他,像把这句话交到他手里。

魏无羡喉结动了动,终是轻轻点头:“放心。”

他转头看向温晁:“好,我跟你去地牢,只是我话说在前头,我确实不知道最后一块阴铁在哪。”

温晁狞笑:“是不是真不知道,到地牢里,自然会说实话。”他转身扬声,“把蓝忘机、金子轩留在菜园,今日的活计,一点都不能少!若是再敢偷懒交谈,鞭子伺候!”

两名温氏修士上前架住魏无羡,转身往菜园外走。

魏无羡回头望了一眼。

蓝忘机站在粪桶边,白衣染着血,目光牢牢锁着他的背影。

三日了。

阿婳,你如今到底在哪儿?

金子轩双拳紧握,只能眼睁睁看着。

“蓝二公子,好好干活吧。”王灵娇掩着帕子,瞥了他一眼,笑着跟上温晁。

人走远了,菜园里只剩下两个人,烈日当头,腥臭弥漫。

“你伤势很重。”金子轩低声,“要不要先歇片刻?”

蓝忘机缓缓松开攥着鞭子的手,掌心里一道深鞭痕,血一滴一滴落在泥上。

“无妨。”

……

不夜天城,城西那处院子。

温晁在院门外站住,把手里那条鞭子递给随从。

“拿去洗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伸手把衣襟抹平,又把沾在靴子上的一点泥蹭掉,才伸手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小纸包,捏了捏,揣进袖里,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

桌上那只托盘还在原处:汤搁凉了,浮着一层油;那只小药瓶一动没动;那套干净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上头的褶子都没有散。

她坐在床沿,还是那一身衣裳,衣角上是焦土留下的印子。

手腕上那圈红已经退成青黄。

“怎么不换。”他站在门口,笑了一下,“不合身?”

她不答。

“来人”他回头喊了一声。

一个婢女走了进来。

他不耐烦地摆手,“把汤换了,热的,再端一碗粥。”

“是。”婢女退了出去。

他在桌边坐下,伸手把桌上的壶拿过来,自己倒了一盏水,往她那边推过去。

“先喝一口。”

她没有接,他也不催,把那盏水搁在她手边,收回手,才开口。

“今日广场上站了百来个人。”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跟人聊天,“一个个跟霜打的一样,头都不敢抬,我让他们把剑都交了。”

他把扇子拿出来,慢慢摇着。

“兰陵金氏那个金子轩,硬着脖子不肯交,你说好笑不好笑,他以为他还是什么人物。”

她一句话也不接。

“你们江家那个弟子。”他忽然说,眼睛抬起来看她,“姓江,外门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长得和你挺像。”他笑了一下

她抬起眼。

“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把扇子合上.

她看着他,突然开口:“她是我妹妹。”

温晁的笑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把扇子搁在膝上,“你们长得像,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要把她怎么样。”

“我不会把她怎么样。”他说,“她是你妹妹,我不动她。”

她盯着他。

“你看。”他往后靠了靠,语气轻下来,“我待你们家的人,不薄。”

他说着,像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只纸包,搁在桌上,往她那边推。

“城东的铺子。”他说,“我尝了一个,甜的。”

她没有动。

他又往前推了半寸,才把手收回去,指头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屋里静下去。

他把话头转回来,转得很快:“今日在后山,把三个不听话的罚去挑粪了,魏无羡、金子轩,还有蓝忘机。”

她整个人的背直了起来。

“蓝忘机那条腿本来就断着。”他说得很慢,看着她的脸,“站着挑粪,半天没歇,后来他还嘴硬,我抽了他一鞭。”

“……”

“抽在腿上。”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神色。

“你打他。”

”我打他。”温晁也变了脸色,“他护着一个跟我顶嘴的人,你说我该不该打。”

“他护谁,跟你打不打他,没有关系。”她的声音很稳,眼里却没有一点温度,“你就是想打。”

温晁的手攥紧了,像被说中了心事一般,桌上的托盘被他一把扫下去,碗砸在地上碎开,汤泼了一地,那套叠得整齐的衣裳也滑下来,落在那滩汤里。

那只纸包跟着滚下去,纸散了,几颗糖滚到她脚边。

婢女在门外惊得一声都不敢出。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背过身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再转回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放软了:“……我让人再送一碗来。”

她不说话,只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

“你别这样。”他说,“我不喜欢你没有生气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想把她鬓边那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脸偏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息,慢慢收回去。

“我明日再来。”他说。

走到门口,他停下:“你要什么,让他们去取,这院子里的东西,你想砸什么就砸什么。”

门合上,廊下站着一排人。

“二公子。”随从递上那条洗干净的鞭子。

他接过来,随手在空气里抽了一下,鞭梢炸出一声脆响。

“汤呢。”

“回公子,正端着——”

“三日了。”他忽然说。

那个捧汤的婢女一下跪了下去,汤碗在地上磕出一声,热汤泼在石阶上。

“奴婢知错!奴婢这就重做!”

“重做。”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做十碗,她一碗都不吃,你们十个都跪着。”

一整排人齐齐跪下去。

“进去收拾了。”

两个丫鬟低着头应声,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汤水的腥甜,她们不敢多瞧,只把碎瓷一片片捡进托盘,又把泼在地上的汤水用布巾一点点拭净。

托盘边那只小药瓶被其中一人指尖碰到,滚了半圈,她吓得连忙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床沿上的人。

她静静坐着,像没看见。

丫鬟把药瓶扶正,放到原处,又把沾了汤水的衣裳收走,连呼吸都压得很轻,收拾完,两人躬身退出去,带上门。

廊下,他仍站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

屋里。

她在床沿坐了很久。

地上已经干净,只墙角还留着一点未干的水痕。

阿湛。”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没有人应她。

可她还是望着门的方向,仿佛只要等得够久,那扇门就会被推开,有人白衣染血,踏风而来。2

段评

劳斯文笔真的太会拿捏情绪了,读着很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