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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菁华录》

陈情令之若别离

辰时,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四面的旌旗插得密,旗角被风扯得直响;山石是焦红的,日头压下来,空气里一股燥气。

各家子弟三三两两站着,说话都把声音压低,魏无羡和江澄带着白薇从人群边上挤进去,一路往四下看,没有蓝忘机,也没有白婳。

聂怀桑抱着扇子凑过来,一脸惴惴不安:“魏兄,江兄,白姑娘,你们总算来了,这地方……实在叫人浑身不自在。”

“都到齐了?”江澄的目光扫过四周持剑的温氏修士。

“差不多了,金氏的金子轩、绵绵他们也来了,只是……姑苏蓝氏,一个人都没看见。”

魏无羡指尖收紧:“蓝湛……”

白薇的脸白了一下:“五姐……”

一阵靴声从高台台阶上下来,温氏修士齐声喝喊:“温二公子到——”

温晁一身艳红锦袍,金冠束发,大摇大摆走上高台,王灵娇依偎在他身侧;温逐流跟在后头,面无表情,气息冷硬。

他居高临下扫过底下一众人,嘴角勾起一点轻蔑的笑。

“瞧瞧你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像什么样子!”声音传遍整个广场,“仙督好心传召各家子弟前来岐山教化,教你们懂尊卑、守规矩,你们倒好,一个个跟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台下一片寂静,没有人应声,不少人暗暗攥紧了剑柄。

“既入我岐山教化司,就得守我温氏定下的规矩!第一条,听训之时,所有人上缴佩剑!佩剑一律统一收管,不得随身佩戴,免得兵刃惊扰仙督!”

人群一下骚动起来。

“温公子!”有人忍不住开口,“修真之人,剑不离身,哪有上缴佩剑的道理!”

温晁眼神一厉:“方才是谁在说话?哪家的,站出来!”

那人一慌,立刻低下头。

“怎么,敢说不敢认?”温晁冷笑,“就是你们这一批不懂服从、不知敬畏的子弟,才要好好教化!今日若不磨掉你们身上的傲气,来日,是不是还敢挑衅温氏,挑衅仙督?缴剑!”

魏无羡摸了摸腰间,昨日在石坪上,剑已经交进筐里去了。

金子轩挺身站着,神色凛然:“我金氏子弟,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恕难从命。”

温晁眯起眼:“金子轩,你是打算带头违抗仙督之令?”

绵绵连忙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柔和:“温二公子息怒!子轩公子只是一时情急,并无忤逆之心,金温两家素来交好,何必为一把剑伤了和气。”

温晁的目光在绵绵脸上停了一停,神色稍缓,哼了一声:“看在你家弟子替你求情的份上,暂且不罚你,剑,依旧要交。”

金子轩紧抿着嘴唇,到底还是把剑递了出去。

“来人,分发《温门菁华录》。”温晁抬手一挥,“这上面记载的,皆是我温氏先祖的功业,你们所有人,必须熟读背诵,每日抽查,背不出来的,自有责罚!”

温氏弟子捧着册子挨个送下来,魏无羡接过,随意翻了两页,满脸不耐。

温晁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忽然扬声:“光背书,也无趣,我来考考你们,金子轩!”

金子轩甩袖,没有搭理。

温晁脸色一僵,正要发作,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靠边那个位置上。

“这位江家的弟子,有些眼熟啊?”

魏无羡上前一步,正好把她挡在身后:“温二公子不如我来给你背吧?”

温晁没有理他,眼睛还落在那个人身上。

“抬头。”

白薇袖中的手攥得很紧,她抬起眼。

温晁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变了,他走下台阶,歪了下头,像在打量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你倒是长得……”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

魏无羡扇子往掌心一拍,笑着插话:“二公子,您这是夸她呢?那我先替她谢过了。”

他脚下没动,肩头一沉,把白薇挡得严严实实。

温晁的目光越过他,仍落在那张脸上,声音冷了一度:“你挡什么?”

魏无羡笑容没变,拱手道:“她头回来岐山,见了您这身红袍子就发慌,您要问话,冲我来,江家的人,我替她答。”

江澄在旁边冷着脸,手按在空荡荡的腰间,往前挪了半步:“二公子,听训的是各家子弟,您要问话,按规矩来。”

温晁的目光终于从白薇脸上移开,落在魏无羡身上,慢慢笑了。

“江家倒是有意思。”他说。

王灵娇从他身后跟下来,挽住他的胳膊,笑着往白薇身上一瞥:“跟她废什么话呀,一个外门弟子,罚就罚了。”

“她是江家的人。”温晁说。

“江家的人,就更该懂规矩。”王灵娇的笑还在脸上,“来人,教教她怎么跟二公子说话。”

一个温氏修士上前一步。

温晁抬手,把人拦住了:“我还没问完。”

魏无羡和江澄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挡在白薇身前。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王灵娇的手还搭在他臂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挂不住。

“二公子这是……怜香惜玉了?”

温晁转过脸看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那么看着她。

王灵娇的手先松开了,退后半步,低下头去:“妾身不敢。”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都退下。”温晁说。

那个修士退回去了。

魏无羡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发抖:“他要干什么。”他低声说。

江澄的手扣在他胳膊上,扣得很紧:“站着。”

“他——”

“站着。”江澄又说了一遍。

温晁重新看向白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道:“你和她挺像的。”

白薇猛地抬头,刚要开口,魏无羡已经半步挡到她身前,语气仍旧轻快:“二公子,她脸皮薄,您别跟她计较,要问话,冲我来。”

温晁转过来,挑眉:“魏无羡?听说你天资不错,那你来背一段。”

“行啊。”魏无羡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云深不知处,禁酒,云深不知处,夜游者罚……”

底下有人忍笑,聂怀桑扇子遮住半张脸,肩膀微微发抖。

温晁起初还听着,片刻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放肆!魏无羡!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岐山,背姑苏蓝氏的家规戏弄我!你活腻了是不是!”

魏无羡摊手,一脸无辜:“哎呀,一时记混了。”

“好,很好!”温晁的火往上走,声音都变了,“既然你这么爱背规矩,还有金子轩、以及那个迟迟不肯归顺的蓝忘机,来人!把他们三个,带去后山菜园,挑粪劳作,好好反省!”

魏无羡心头猛地一跳:“蓝忘机?他在这里?”

温晁嗤笑一声,朝身后示意:“带上来。”

两名温氏修士押着一个人上来,右腿有伤,走一步顿一下,白衣染着尘,神色冷淡,脊背依旧挺直。

魏无羡瞳孔一缩,人已经往前冲出去了半步,江澄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魏无羡!别冲动!”

温逐流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蓝忘机抬眼,看了魏无羡一息,什么也没说,只把目光往旁边挪了半分——落在白薇身上。

白薇的眼睛红了,上前半步,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温晁看着底下这一片神色,笑得更得意了:“看见了?这就是违抗温氏的下场!带走!”

修士上前押人,蓝忘机走了两步,右腿一软,被旁边的人架住,他抬了抬肩,把那只手甩开,自己走。

魏无羡被江澄拽着,肩膀一直往前冲,冲一下,被拽回来一下。

“魏婴。”江澄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去了,她也会去。”

魏无羡不动了,回头看了一眼白薇。

她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睛还盯着蓝忘机的方向。

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一缕,贴在脸侧,她像是没察觉,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魏无羡的喉结滚了一下,肩膀慢慢沉下去。

江澄的手这才松了一点。

蓝忘机被押着先走了,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印,始终没有回头。

一名修士转身往魏无羡肩上一推:“走。”

魏无羡踉跄了一步,站稳后回头看了白薇最后一眼,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没事”。

白薇的指尖猛地攥紧袖口,刚要往前迈,江澄已经侧身挡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魏无羡被修士赶着,跟着那几道身影往后山去了。

白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也消失在石阶尽头。

风卷过来,旗子猎猎作响,她垂下眼,手指在身侧攥得发白。

……

人被往后山那条道押走了,广场上其余的人还站着,谁也不说话。

江澄收回目光,低声对白薇:"先回去。"

白薇没有动,她垂着眼,像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认识五姐。"

江澄看向她:"你说什么?"

白薇抬起头,脸色有些白:"温晁刚才说,'我和她挺像的',他认识五姐。"

江澄眉头一皱:"你确定?"

白薇点了点头。

江澄没再问,只往她身侧站了半步,把风口挡去大半:"先回去,等魏无羡回来再说。"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力道很轻,却不容她再站着不动。

白薇被他推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

高台上,王灵娇跟到台阶边,声音还软着:“二公子,方才那位弟子——”

“回城。”温晁把扇子往袖里一塞。

走到台阶尽头,他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人群里那个穿素衣的已经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往下走,王灵娇跟上去两步,到底没有再说。

走到一半,她回头往人群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把嘴唇抿住了。

温逐流走在最后,抬眼看了一眼前头那个艳红的背影,什么也没有问。

广场上的人开始散了,那本《温门菁华录》还捏在不少人手里,纸边被攥得起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