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烈。
山道窄,两旁草木荒密,蝉一声压着一声地叫,温氏弟子持剑走在两侧,走一段就喝一声“跟上”,不许人停。
蓝忘机走在队伍偏前,他走得慢,那条腿每落一步,肩头就绷一下。
魏无羡在队伍中段,他看着前头那个白衣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白薇走在他旁边半步,山道窄,他把她让在靠山壁的那一边。
坡上有一块松石,魏无羡伸手攥住了她的手。
“拉紧我。”他说,“上坡别逞强。”
她没有抽回去,他就那么牵着,一直牵到坡上那道平处。
……
魏无羡放慢脚步,凑到江澄身侧,眼睛还瞟着前头。
“江澄,你看蓝湛的腿。”
江澄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压着声音:“他不是说没事?”
“哪能没事。”魏无羡说,“温旭那一击不轻。”
江澄眉头皱了起来。
……
魏无羡眼珠一转,手垂到身侧,指尖在袖子里捻了两下。
一只小小的纸人从他袖口飘出来,薄得像一片落叶,顺着草木的影子往前掠,绕开一个温氏弟子的靴子,悄无声息地落到温情脚边。
白薇看见了,她没有出声,只把身子往他那边侧了侧,挡住了后头那个温氏弟子的视线。
魏无羡低头看了她一眼。
温情垂下眼,脚尖轻轻一碾,纸人碎了。一道极细的声音在她耳边散开:
“温姑娘,昨夜多谢救命之恩。我知道你有难处,但现下有一事相求——能不能让队伍停下来歇片刻?再走下去,不少人要撑不住了。”
温情把衣袖抚平,抬眼望向温晁,神色平静。
“温公子,山路崎岖,日头毒辣,不少人已经体力不支,再往前容易中暑脱力,不如在此稍作休整,喝口水再走。”
温晁闻言脸色一沉,斜睨着她:“休整?好端端的休整什么?温情,你别给我耍花样。”
“妖兽巢穴凶险,若是人先垮了,到了暮溪山,谁替温公子探路?”
王灵娇摇着扇子,嗤笑一声:“哟,温情,你还真是好心。”
她把扇子往队伍那边一指:“我看,是有人托你求情吧?”
温晁顺着她的视线扫向蓝忘机,又看向魏无羡。
他的目光里带着警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队伍中另一个地方。
——那个穿素衣的姑娘站在山道边上。
鬓角汗湿了一小片,唇干起皮,她脊背挺得笔直,可一只脚轻轻蹭着地,像是在硬撑。
温晁看着她,看了两息。
他忽然想起城西那处院子里,那个人站在屋子当中,也是这么站着的。
“行。”他说,“就依你,原地歇一刻。”
他把扇子一合,又冷冷补了一句:“但我警告你,别为旁人多费心思,不为自己想,也该想想你弟弟温宁,别给自己惹祸上身。”
温情淡淡颔首:“我明白。”
魏无羡站在人群中没作声。
他明白了,温情开口未必有用,温晁停下,是因为阿薇。
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他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白薇前面,声音压得极低:“别抬头。”
白薇一怔。
“他看你了。”魏无羡说,“别理他。”
……
队伍停下。
众人各自散开,靠着山石歇脚,有人一坐下就把头埋在膝上,有人趴在石头上喘,还有人蹲在路边,把鞋子脱下来看脚底的血泡。
魏无羡带着白薇快步走到蓝忘机身侧,伸手想去扶他。
“蓝湛,来这边坐会儿,实在不行,我背你走。”
蓝忘机微微侧身避开,声音平稳:“不必,我尚可。”
“还尚可,腿都快瞒不住了。”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温情,“温姑娘,可否帮忙看一看他的伤?”
温情走了过来。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目光扫过那条被宽袍遮住的伤腿。
“我带的药有限,只能暂时压一压痛感。”
她取出一小瓶药膏递过去:“别逞强。”
蓝忘机微微欠身:“多谢。”
就在这时,白薇在蓝忘机身侧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蓝二公子。"
蓝忘机抬眼看她。
"我五姐……"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她去哪儿了?"
蓝忘机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温旭把她单独带走了。"他说。
顿了一息。
"之后,我没有再见到她。"
白薇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出声。
蓝忘机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节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找到她。"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把她带回来。"
白薇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快,像是怕再慢一点,眼泪就要掉下来。
……
魏无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五姐还活着。”
蓝忘机猛地抬眼。
魏无羡蹲下来,“有人看着,一天也没出来过,只是不知道具体被关在哪里的。”
“谁说的。”
“一个能进地牢的人。”魏无羡说,“名字我不能给你。”
蓝忘机看了他两息,才慢慢点头:“……嗯。”
“她还活着,这就是好消息。”魏无羡道,“只要人还在,就一定能查得到。查不到,就一寸一寸地翻。”
这话是说给蓝忘机听的,也是说给白薇听的。
温晁方才为什么忽然肯歇,魏无羡心里已有数,只是眼下还不能说,他打算先自己弄清楚,再告诉他们。
白薇低着头,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五姐最怕静。”
魏无羡顿了一下。
“在家里的时候,”她说,“她从不肯一个人待着。”
魏无羡看着她,眼底动了一下。
"那她这会儿,"他说,"一定在心里给自己唱曲子呢。"
他说得很轻,却像真的知道。
白薇的手放在膝上,一直没动。
魏无羡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握住了。
“我在。”他说。
江澄站在一旁。
“别聊太久。”他说,“温晁没什么耐心,歇不了多久。”
……
山道那头,温晁靠着一棵树坐着。
温逐流站在他身后。
“给他们送点水。”温晁忽然说。
“送几家。”
温晁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江家那丫头,看着要倒。”
温逐流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片刻之后,一名温氏弟子提着一只水囊走过来,往白薇脚边一放,没有看人,转身就走。
白薇看着那只水囊,没有动。
王灵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腰间的烙铁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
"姑娘倒是好福气。"
她拿烙铁柄往水囊上一点,挑起来晃了晃。
"才来几天,就有人送水。"她说,"可怜我们这些人,走了半日,连口井都没瞧见。"
白薇没有说话。
魏无羡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白薇和王灵娇之间,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凉:"王姑娘要是渴,我这儿有。"
王灵娇扫了他一眼,烙铁往地上一戳,溅起一小片尘土。
"我可不喝别人剩下的。"
她把水囊丢回白薇脚边,直起身,烙铁扛回肩上,转身走回温晁身边。
坐下之后,她指尖在烙铁柄上敲了两下。
"公子今日心真软。"
温晁没看她:"歇够就走。"
"妾身不过说一句。"她手指停住,指节在烙铁上捏了一下,"公子待那丫头,倒比待我们这些人还上心。"
温晁的脸沉了一下。
"王灵娇。"
"妾身多嘴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却没有笑。
她低头看自己那只手。
指甲在掌心按出几个白印。
......
金子轩扶着绵绵,靠在旁边一棵大树下。
“方才那一下,真是多亏温情姑娘开口。”绵绵说。
“温晁疑心很重。”金子轩说,“温情这么做,也是担了风险。”
绵绵往温情那边看了一眼,把嘴抿住了。
……
温晁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站起来。
“好了!歇够了!全部起身,继续赶路!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暮溪山洞口!”
众人只得起身,重新列队。
蓝忘机把药膏收好,撑着站起来。
魏无羡他们一直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
……
白薇走到魏无羡旁边,把那只水囊塞给他。
“你喝。”
“我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
他接过来,没急着喝,先晃了晃,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才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把水囊塞回她手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下次他们给的东西,"他声音压得很低,"先给我试试。"
白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日头偏西了一点,山道两边的树影压下来,蝉声一阵一阵远了。
王灵娇走在温晁身边,忽然回过头来,往队伍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白薇身上,停了很久。
魏无羡抬眼迎上去,目光凉了一下,没说话。
王灵娇嘴角动了一下,把脸转回去了。
魏无羡把手往白薇那边一伸,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走我里边。"他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