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河面上最后一缕怨气吹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镇子那头亮起了一排灯,温情让人把温宁抬回客店,自己跟在后头走了。
魏无羡擦去脸上的河水,看向蓝忘机:"蓝湛,你方才有没有察觉?这水行渊怨气不似天然生成,像是有人刻意豢养。"
蓝忘机微微颔首:"阴邪,人为。"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往下说。
岸上的人陆续往镇上走,魏无羡伸了个懒腰,刚要迈步,白薇却停住了。
人堆边上还站着个蓝氏弟子。
旁人都散了,唯独他钉在原地,湿衣裳贴在身上,手里攥着一条绸子,指节发白。
白薇微微一愣。
那是她的长绸,方才救苏涉时缠在他脚踝上,上岸后她明明拽回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落到了他手里。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魏无羡已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嘴角还挂着笑,笑意却收了一瞬。
"哟。"
他慢悠悠踱过去,步子不快,却正好挡在白薇和那弟子中间。
"这位师弟,"他歪了下头,目光落在那只攥着绸子的手上,"攥这么紧,手不酸吗?"
苏涉一怔,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魏无羡笑得更温和了:"方才水里多亏薇儿出手,来,我替她拿回来。"
他伸出手,语气随意得像讨一杯茶喝。
苏涉嘴唇动了动,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把绸子递了出来。
魏无羡接过,随手抖了抖水,转身递给白薇。
"收好。"
白薇接过长绸,看了他一眼:"你刚才——"
"刚才怎么了?"魏无羡面不改色,"助人为乐。"
说完,手却自然地搭上白薇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苏涉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低下头去。
魏无羡没再看他,揽着白薇往镇上走。
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开口,语气忽然委屈起来:
"他攥你东西的时候,你看见没有?"
白薇侧头看他。
"看见了。"
"那你也不拦一下?"
"他自己攥的,又不是我给的。"
"那也不行。"魏无羡低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不讲道理的认真,"下次有人拿你东西,喊我。"
白薇没忍住,笑了一声:"阿羡,你吃醋了?"
他脚步一顿,耳尖微红,嘴上一点没软:
"没有。我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的东西,只有我能拿。"
白薇望着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她轻轻"嗯"了一声。
魏无羡这才满意了,嘴角翘起来,手却没从她肩上挪开。
......
镇口那排灯笼刚挂上去,纸面被风吹得一鼓一鼓,暖光铺了一地。
蓝忘机从堤上走回来,衣摆还带着河边的潮气。
镇上的人还没散尽,搬桌椅的、收阵旗的、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的,乱哄哄挤在一处。
他目光从人群里漫过去——
定住了。
灯笼底下,隔着七八个人,一个青衣姑娘正蹲在个小摊前,拿手指戳一只木头雕的小兔子,戳得它脑袋一点一点的,自己笑得眉眼弯弯。
衣裳干净,裙角沾了些草屑,发间别着一支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小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蓝忘机脚步钉在原地。
她像是有所感应,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抬手冲他挥了挥。
"蓝湛。"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但他听见了。
他拿着避尘一步一步走过去,人群不知怎么就自动让开一条路。
走到她面前,站定。
"……白婳。"
他叫得很轻,像怕叫重了人会散。
她仰头看他,嘴角还挂着笑:"蓝湛,你衣摆湿了。"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这样看着,嘴角的笑慢慢淡了。
山门口那天的雾,他记了一年。
如今雾散了,人站在灯火里,好好的。
他走下堤,踩过那三步水,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动。
她仰头看他,声音有点哑:"蓝湛。"
停了一停,又说:"我回来了。"
他过了两息才应:"嗯。"
然后抬起右手,把她额角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鬓边停了一停。
她没有躲,垂下眼帘,嘴角抿着一点压不住的笑。
远处有人提着灯笼经过,光影晃了一下。
他把手收了回来。
她从袖中摸出那一截天青色琴穗,托在掌心递给他。穗线理得齐整,只有尾上一处攥得起了毛。
"我没弄丢。"
他接过琴穗,指尖在那处毛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嗯。"
"就'嗯'?"她歪头看他,"揣了一整年呢。"
他垂眸看着掌心里的琴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两个人并肩往客栈走。
她走在他身侧,步子轻快,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路上碰见个卖木头小人的,会翻跟头。"
"嗯。"
"还有个镇子,桥底下住着一只鹅,见人就追。"
"嗯。"
"你就知道'嗯'。"
她拿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步子却放得更慢了些,由着她讲。
灯笼的光一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慢慢往客栈的方向去。
......
三楼走廊尽头那盏油灯照着白薇的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蓝氏弟子那身样式,领口洗得发白。
他在那儿站了有一阵了。
他是蓝氏弟子,住在二楼,本不该上来。
但他上来了。
门里有说话声。
是那个云梦弟子的声音,带着笑,说了句什么,她回了一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松快。
两人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他往门那边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太晚了,她该歇了,里头还有别人,他这时候敲门,算什么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口子还没好,白天弄的,渗了一点血,已经干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算了。
他转过身,准备往楼梯口走。
门开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白薇站在门口,大概是听见了走廊里的动静。
"苏涉?"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散了,只剩下一句很轻的——
"……姑娘。"
白薇看着他,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他攥了一下衣角,像是准备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又散了。
"就是想……说一声谢谢。"
声音很低,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白天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白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下去。
她记得他,今天之前,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
白薇看了看他手上的口子,还在渗血。
"你的手还没好。"
他往袖子里收了一下:"不碍事。"
她转身进了一趟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
"回去上药。"
他两只手接过来,那包药粉轻得很,他却捧得手背都绷紧了。
"多谢姑娘。"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
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打扰了。"
白薇冲他点了一下头。
苏涉还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个纸包。
那个云梦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一条胳膊懒懒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半倚半靠,挡住了大半扇门。
他先偏头看了白薇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慢慢转向苏涉。
苏涉下意识绷紧了肩膀。
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是不友善的笑,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苏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明明在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手伤了?"他问苏涉。"
"苏涉攥紧了纸包:"……不碍事。"
那人没接话,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手里的药包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薇儿的药,好用得很。"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涉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白薇从旁边开口:"行了,你别逗人家。"
那人回头看她,搭在门框上的胳膊没动,只是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点笑意。
"我哪逗他了?我说的是实话。"
白薇没理他。
他也不在意,直起身,从门框上收回胳膊,往隔壁走去。
经过苏涉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只是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涉能听见——
"她心软,见不得人受伤。"
顿了一下。
"不过——别总来麻烦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轻得像一阵风,但苏涉每个字都听清了。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苏涉站在走廊上,攥着那个纸包,半天没动。
他说不清刚才那几句话里哪一句让他不舒服。
也许每一句都是。
也许一句都不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