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水行渊》

天没亮透，云深不知处的钟响了三下。

兰室阶下站着个布衣男人，鞋底全是泥——彩衣镇的里正，头一回上山。

"碧灵湖连着十来日有人落水，捞上来脸发青。前日夜里有东西在雾中叫，镇上人不敢出门了。"

蓝启仁听完，理了理袖口："带阵旗，先看清东西，别急着动手。"

魏无羡迈出一步："弟子愿往，水性还行。"

江澄跟上："我也去。"

聂怀桑被魏无羡攥住袖子拖出来，认命地叹了口气。

温情走出来："我也去，捞上来的人脸色发青，未必只是祟气，若伤了肺腑，寻常弟子辨不出来。"

蓝启仁没有驳回。

温宁挤出来："姐，我也去，我力气大。"

温情拧不过他："跟紧了，别乱跑。"

人都散了，白薇走到魏无羡身边。

"我跟你去。"

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笑："你不怕水？"

"怕。"她答得坦然，"但怕你逞强。"

他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指腹蹭过她额前碎发，没舍得立刻收回来。

"知道了，不逞强。"

白薇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擦过他锁骨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魏无羡垂眼看她，嘴角翘着，没说话。

江澄从旁边经过，冷不丁开口："走了。"

魏无羡这才慢吞吞收回手，冲白薇眨了下眼。

......

镇子越往东走越安静，靠近碧灵湖的几条街板门全上了，门缝里透着昏黄的灯。空气里腥气重了一层。

众人在岸边列阵，蓝氏弟子将阵旗钉进泥里。

上船后，船身吃水比平日深了半寸,魏无羡望着暗沉的河水，低声道："怨气太重，不是寻常水祟。"

船桨入水，往湖心划去。

水面上的沫子忽然往下沉。

魏无羡猛地拔剑："水下有东西！"

浊浪自湖底翻卷而上，一道漆黑庞大的影子破水而出，裹着腥冷怨气朝船群扑来。

"拔剑！"蓝曦臣厉声下令。

剑气齐发，魏无羡跃上船头，随便直刺那东西核心,江澄紧随其后。

一个浪头打来，船舷猛倾——江澄半个身子被卷出船沿。

白薇左手掐诀，灵力缠住他手腕，猛地拽回,江澄摔在船板上，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白薇蹲下撒药粉，按住他要缩回去的手："别动。"

"不是普通水祟。"魏无羡抹了把脸上的水。

蓝忘机沉声道："弃船，御剑！"

众人升空，剑气齐发。水行渊掀起数道水柱直冲半空，拍中一名弟子，那人直坠入水。

......

白薇快速掠向河面——一名蓝氏弟子正被拖入水中。

她腰间长绸灵光流转，没入水中缠住脚踝，猛地上提，将人拖出水面。

"你叫什么？"

"……苏涉。"那人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肯松。

白薇按了按他的肩："没事了，松手。"

苏涉没松，眼睛直直看着她，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魏无羡掠过来，一眼看见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

他"啧"了一声，伸手把苏涉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将人从白薇身边拎走，推到蓝忘机那边。

"你们蓝家的弟子，自己带。"

白薇看着他："人家刚被救上来——"

魏无羡头也不回，语气理直气壮，"你手腕都红了。"

白薇低头一看，腕上果然一圈淡红的指印，她抬头，魏无羡已经踩着随便飞远了，背影绷得笔直。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息，轻轻笑了一下。

"……莫名其妙。"

......

下游，温情被怨气逼得连退数丈，靠不近温宁。

"温宁——！"

魏无羡循声转方向，冲到温宁上方时，只剩一只手还露在水面，他俯身攥住手腕，猛地将人拽出。

翻过温宁的身子——他僵住了。

温宁眼白泛红，瞳孔扩散，黑仁几乎吞没整个眼球。那不是人的眼睛。

魏无羡脚下打晃，整个人往水里栽——左手腕上微光骤亮，一条银蓝色细链撑开薄如蝉翼的结界，将他稳稳托住。

是白薇送的那条。

他咬牙撑住结界，翻回随便上，掌心抵上温宁额头，灵力灌入，强行压制怨气。

温宁眼神涣散，软了下去。

"阿宁！"温情扑过来接住他，手指搭上脉门，脸色煞白。

"别怕，姐姐在。"她拿出银针，额角沁出细汗。

温宁没有回应，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

河面上，蓝曦臣箫声骤起，裂冰音色清越，与水行渊的怨气层层交缠，将其一寸寸压回河道深处。

"水行渊已被逼回原处，速拔阵旗，封住河道！"

阵旗重新插回，阵纹亮起，河面渐渐平息。

蓝曦臣放下裂冰，面色发白。蓝忘机走到他身侧："兄长。"

蓝曦臣示意无碍，目光落向岸边。

温情跪在岸上施针,温宁躺在她膝边，面色苍白。魏无羡蹲在一旁，按着温宁肩头渡灵力。

白薇赶来蹲下，侧头看了魏无羡一眼。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身形一侧挡住白薇。

白薇掌心无声贴上温宁腕间，灵力细如游丝，悄然配合针法，温情察觉异样，抬头对上白薇目光，白薇微微摇头，她便咬牙继续落针。

片刻后，温宁抽搐渐止，呼吸平稳。

温情探完脉，长出一口气："暂时压住了，回去还要慢慢拔。"

蓝曦臣扫过众人，轻声道："今日辛苦诸位，水行渊暂封，怨气未除，回去从长计议。"他看向温宁，语气柔和了几分，"温公子的伤，蓝氏全力协助。"

温情眼眶微红，低声道谢。

众人各自沉默着收拾残局，只有温宁躺在姐姐膝上，呼吸绵长而微弱——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草，还没有折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