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第二日，兰室之内，蓝启仁手执书卷，端坐讲学。

魏无羡伏在案上，笔尖搁着。他案上摊着两张小纸，一张叠成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张剪成一只歪着头的乌龟。

他先把小人捏起来，在人脸上添了两笔——眼睛画得圆，嘴角往上挑，一笔就挑到耳根。

画完，他把小纸人往前一弹。

纸人滑过案面，一路蹭到白薇手边。

白薇低头，嘴角上扬，搁下笔，把纸人翻过去，就着案上的墨，在背面写了几个极小的字，又推了回去。

魏无羡伸手接住，翻过来看。

背面添了四个字：先生看着呢。

他肩膀一抖，把小纸人压在袖底，坐直了。

高台上，蓝启仁合上书卷，从高台上下来，沿着案间的过道慢慢踱。

他踱到魏无羡那一案边上，停了一停，淡淡看了他一眼，又往前去了。

魏无羡探身把那只纸乌龟捏在手里，趁那件灰白的道袍刚从他面前过去，伸手往先生后襟上一按。

白薇的笔停了，抬头看了一眼前头那道往下走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收回去的那只手。

先看见的是西首后头一个子弟——眼睛睁大，抬手把嘴捂住；再是聂怀桑，憋了半息没憋住，漏出一声笑，赶紧拿书册挡住半张脸。

江澄回过头，一把扯住魏无羡的袖子，压着嗓子："又是你干的？"

"不是我。"

江澄把手收了回去。

前头先是不敢笑，一个接一个低下头、肩膀抖着；再往后，笑声一层一层漫开来，压不住了。

蓝启仁还在讲。他讲一句，底下笑一阵；再讲一句，底下又笑一阵，越笑越响。

他终于停下来，转过身："怎么回事？"

堂上立刻静了，静得能听见笔尖搁在纸上的声音。

他看了两息，转身接着讲。

刚转过身，底下又是一片笑声。

蓝启仁这回站住了，底下的弟子一个个低着头，偶尔有一双眼睛往他背上看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他反手往背上一摸。

摸下来一只纸乌龟，堂上死一般静。

蓝启仁把那只乌龟捏在手里，一层一层看过来，最后落在魏无羡身上。

"魏无羡。"

魏无羡猛地坐直身子，一脸无辜："先生。"

蓝启仁沉声道："你在底下做什么？"

"没做什么，听讲呢。"魏无羡一本正经回话。

"听讲？"蓝启仁把手里的乌龟往前一举，"那这是什么东西？"

堂上又起了一阵笑。

魏无羡只好起身，走到前头，低头看了看那只乌龟，讪讪笑了："先生，一只乌龟。"

蓝启仁面色铁青："云深不知处，禁止顽劣嬉闹，罚你去藏书阁抄写蓝氏家规，三百遍，三日之内，不得有误。"

"是。"魏无羡低声应下。

"先前那一千遍，一笔也没少。"蓝启仁又看了他一眼，"先抄清了，再来见我。"

魏无羡应了一声，退回座上。

......

暮色将至，藏书阁内安静肃穆，满架古籍层层叠叠。

长案前摊着两份纸，一份是他抄的，一份也是他的字——落笔的人却是她。

他们的位置从第一日起，就没有换过。

魏无羡眼珠一转，拿起另一张白纸，笔尖轻动。

一笔一画，白衣束额，冷着张脸，他画着画着，又特意添上几笔，把那人画得越发板正严肃。

画完，他低笑出声。

白薇的笔停了。

她侧头看了看那张画。

"像不像？"他把画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不答，伸手拿过他的笔。

"添一笔。"

她犹豫了一会儿，落笔——极小的一朵花，插在画上那人额前。

"这么小？"

"小才好。"

他看了两息，抢过笔，在那朵花外头又添了半圈，添得花比脸还大。

白薇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往门那边看了一眼。

门外脚步声响起。

蓝忘机推门而入，见到魏无羡手中画作，眸色一沉。

魏无羡慌忙把画往身后藏，却已经来不及。

蓝忘机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纸上。

画上那人白衣束额，冷着脸，额前顶着一朵花——花还没描完，笔毛开了岔，边上拖着一线毛边。

他看了两息。

"云深不知处，禁止涂鸦。"

魏无羡嬉皮笑脸："哎，蓝湛，别这么严肃嘛，我就是随手画画，又没有拿出去给别人看，再说，你看，我画得像不像你？"

蓝忘机不接他的玩笑："家规未抄完，心思却用在这些旁门左道。"

魏无羡见他不恼也不笑，越发起劲，从怀里又摸出一卷图册，往蓝忘机面前一晃。

"蓝湛，你看这个，比画像有趣多了。"

蓝忘机抬眼扫到，耳尖微热，立时转开目光，眉头紧锁。

"不知羞耻。"

魏无羡还想逗他，将图册摊开几分——

蓝忘机骤然起身，避尘出鞘，剑光一闪，寒芒直逼面门。

魏无羡吓得往后一仰，图册脱手飞出，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蓝湛！蓝湛你冷静！"

蓝忘机面色冷峻，避尘横在身前，剑锋未收。

白薇下意识往图册落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魏无羡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就往门外跑。

"别看！走了走了！"

白薇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

蓝忘机立在藏书阁中央，避尘寒光未敛，脚下踩着那卷图册，目光冷得像霜。

两人一路跑出藏书阁，魏无羡松了手，靠在廊柱上喘气。

"好家伙，"他拍着胸口，"蓝湛今天是真动了杀心。"

白薇理了理被拽乱的袖口，看了他一眼："你活该。"

魏无羡笑了一声，直起身来往回看了一眼——藏书阁的门紧闭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走，不抄了。"

"蓝先生罚的三百遍——"

"明天再说。"他迈步就走，"去找他们。"

......

后山草坡上，聂怀桑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捏着把草叶，百无聊赖地编着什么。江澄抱臂靠在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看。

"江澄！"魏无羡远远喊了一声。

江澄抬眼，见他跑过来，白薇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像影子似的。

他眉头一皱："你怎么从藏书阁跑出来了？蓝忘机没把你按住？"

"按住了，差点把我劈了。"魏无羡一屁股坐到草地上，白薇自然而然地在他身旁坐下，魏无羡往旁边一仰，脑袋差点枕到她腿上，被她伸手推了一把，才老实躺下。

"蓝湛拔剑了，避尘差点架我脖子上。"

聂怀桑手里的草叶掉了："……真的？"

"真的。"魏无羡拍了拍胸口，顺手把白薇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她耳后，"我这条命差点交代在那儿。"

江澄冷笑一声："谁让你把那种东西带进藏书阁。"

"什么东西？"聂怀桑凑过来，眼睛亮了。

"别问。"魏无羡和江澄异口同声。

聂怀桑讪讪缩回去。

江澄看着魏无羡和白薇挨在一处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

草坡上风大，吹得几人衣摆猎猎作响。

魏无羡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叠抄了一半的家规，翻了翻。

"三百遍……"他数了数，"才抄了不到十遍。"

江澄斜了他一眼："活该。"

"明天蓝湛肯定还要来查。"魏无羡把纸卷起来塞回怀里，"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聂怀桑抬头。

魏无羡刚要开口，白薇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几人的头顶，定在远处山坳的方向。

"怎么了？"魏无羡立刻凑过去，下巴几乎搁到她肩上，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那边有东西。"她说。

江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一凝。

聂怀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白薇已经站了起来，魏无羡跟着起身，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而行，连步伐的节奏都一致。

江澄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也跟了上去。

"你看见什么了？"魏无羡压低声音问。

白薇停在一片灌木丛后："很大的影子，不是鸟雀。"

魏无羡站在她旁边，肩膀几乎贴着她，几人屏息朝山坳里望去。

树冠深处，一只黑羽大鸟正蹲踞在枯枝上，体型硕大，翅展足有数尺，通体漆黑，唯有颈侧一圈暗红色的羽毛，在斑驳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它一动不动，眼珠却缓缓转动，像是在巡视什么。

聂怀桑倒吸一口凉气："枭鸟？"

江澄脸色沉了下来："云深不知处怎么会有枭鸟？"

话音刚落，那只枭鸟忽然振翅，从枯枝上腾空而起，巨大的黑影掠过树冠，直朝几人头顶扑来。

江澄脸色骤变，三毒尚未出鞘，魏无羡已经动了。

他左手一翻，腕上那串旧木珠忽然亮起一道微光——那是白薇给他的法器手串，里面封着几枚她亲手画的符咒。

魏无羡指尖一弹，一枚符纸从珠串中飞出，悬在半空，金纹骤亮。

"破。"

他低喝一声，符纸炸开，化作一道凌厉的灵光，直直撞向枭鸟。

黑羽大鸟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被灵光贯穿，羽毛四散崩裂，化作一团黑雾，在日光下迅速消融。

片刻之后，山坳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几片焦黑的羽毛，缓缓飘落在草地上。

聂怀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魏无羡甩了甩手腕，手串上的微光已经暗了下去，他偏头看了白薇一眼，笑道："薇儿给的，好使。"

白薇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灵力震乱的袖口。

江澄盯着地上那几片焦羽，眉头紧锁："……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聂怀桑蹲在一旁，脸色发白，盯着那几根残羽看了半晌，忽然小声道：

"这不是普通枭鸟……这是岐山温氏豢养的。"

几人都看向他。

聂怀桑咽了咽，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清河离岐山近，我见过这种鸟。温氏惯常用枭鸟监视各仙门，它飞到哪儿，温氏的人多半就在附近。"

江澄脸色一沉："温氏的枭鸟，怎么会飞到云深不知处来？"

魏无羡收起笑意，蹲下身，拈起一片残羽，放在指尖捻了捻。

"有人故意把它放进来。"他站起身，目光沉了下来。

他看向白薇。

白薇接上他的话，声音很轻：

"它刚才飞的方向，是后山。"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草木和焦灼的气息。

远处的云深不知处依然安静，屋脊在日光下泛着白。

可他们都知道，温氏的手，已经伸到这里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