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魏无羡把篓子搁在石头上。

聂怀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姑娘，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先走了……"他拎起衣摆就往山径上跑，跑两步又回头，"鱼你先替我养着！"

"行。"

溪边剩下两个人。

白薇抱着布包站起来。

"走。"魏无羡把篓子的绳往腕上绕了两圈。

……

小径穿林而过，水声隔着一段。他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慢下来等她。

"不急，反正也迟了。"

"你说的一刻钟。"她没抬头。

"……知道了。"

转过一片瀑布，水汽扑到脸上。崖边立着一道白衣身影，正对着瀑布下的巨石，一箭一箭地射。

是温宁。

箭势尚可，只是身形略僵，站姿不稳。

魏无羡走近："好箭法！"

温宁一惊，回过头，见是他，微微局促，拱手行礼。

魏无羡走上前，帮他调了调握弓的手和肩膀："你箭准不差，就是站姿不稳。这里沉肩，别绷着。"

温宁依言调整，再射一箭，正中石上标记，面露喜色。

"这就对了。"魏无羡拍拍他的肩，"再来。"

温宁拉满弓。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声呼唤："温宁！"

温情快步自林中走出，下摆上还挂着几根草刺。

温宁一惊，手上力道一乱，箭矢离弦，径直朝温情飞去。

温宁脸色煞白。

白薇最先看见那支箭。她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灵光在指腹间凝起，刚要打出——

魏无羡已经先她一步动了。

他指尖往衣襟里一探，捏出她给的那张纸，凌空打了出去。

那张纸在他指间烫了一下，亮了一线。他腕上那串残链，也跟着亮了一亮。

箭擦着温情身侧飞过，钉进旁边的树干，箭尾还在抖。

林子里静了一瞬。

温情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看着那支箭。她的袖子动了一下，像是要往里藏什么。

白薇的目光在那只袖子上落了一下。

魏无羡低头看手心里剩下的半张焦纸。

温宁冲过去："阿姐！"又回头看魏无羡，深深一揖，"多谢魏公子。"

白薇走过来，拉下他的手腕，翻开他的手指。

指腹上烫出一道浅红。

"烫了一下，不疼。"他说。

白薇没接话，攥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抵上那道浅红的边缘，极轻地按了一下。

一缕细如游丝的灵光从她指腹间渗出，沿着烫伤的纹路缓缓淌过去。

魏无羡低头看着，没挣。

那点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暖意留在原处。

他歪了歪头，盯着完好如初的指腹，又抬眼看她，嘴角一勾：

"以后我受了伤，是不是都能找你？"他凑过去，语气拖得长长的，"你给不给治？"

白薇眉眼弯弯："看你表现。"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

温情眉头紧锁，看向魏无羡，又看向弟弟："温宁，你怎么在这里，还与他在一起？"

温宁急忙解释："阿姐，魏公子方才指点我射箭。"

魏无羡抱臂笑道："温姑娘，这话我上回问过——你在后山禁地，到底找什么？"

温情面色沉静，只道："此地不是你们该来之处。早些离开。温宁，走了。"

姐弟二人一同离开。

魏无羡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林子。

白薇站到他旁边，也跟着往林子里看。

她看得比他久。

"薇儿。"

"嗯。"她收回目光，"回去。"

……

身后传来脚步声。魏无羡骤然回身，本能抬手——待看清来人，动作猛地顿住。

蓝忘机立在林间，白衣清冷，目光落在他身上。

"藏书阁抄书，你竟敢私自逃课。跟我回去。"

魏无羡一见是他，顿时垮下脸："含光君，我这就回。"

蓝忘机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落在白薇身上。

她没有作声。

他也没有问她。

"走。"蓝忘机转身朝林外去。

魏无羡拎起鱼篓跟在后头，走了两步，把篓子往身后藏了藏。

白薇跟在最后。

……

回到藏书阁时，日头已经斜了。

他把鱼篓搁在案脚边，用袍角盖了盖。

白薇把布包打开，抽出那叠纸摊在案上——比出门时厚了一倍。

魏无羡一屁股坐下来，往她那边凑了凑："薇儿。"

她没抬头。

"你那个东西，真好使。我还是不认得它画的是什么。"

"认得也没用。"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她面前一放。

是一小把细草，捋得半直，还没编完。

他低下头接着绕："编了一半，本来想编好看的，手艺不行。"

草在他指间一圈一圈绕过来，绕成一条歪歪扭扭的手串，两头还翘着，他捏着两头往里收了收。

"给你的。先凑合戴着玩，等回头找到好材料，给你重新做一条。"

"给我？"

"嗯。"他把手指给她看，指头上沾着一道草汁的绿。

白薇看着那条手串，一时没伸手。

"你不要，我扔了。"他理直气壮。

白薇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戴在手腕上。

她抬眼时，目光落在他腕上——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那条链子。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之前给他的法器。

白薇伸手，指尖轻轻按在链身上一道极细的裂痕上。

"怎么了？"魏无羡低头看她。

白薇没接话，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光，沿着那道裂痕缓缓渡了进去。

魏无羡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动。

灵光渗进链身，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一点一点合拢，最后消失不见。

白薇收回手。

"好了。"

魏无羡翻了翻手腕，链子完好如初。他笑了一下，把手腕往她那边靠了靠。

两截手腕并在一处——一条戴着旧链，一条戴着新编的草串。

"你教教我。"他又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你画的那些东西。"

"不教。"

"为什么？"

"你拿去胡闹。"

"今天没胡闹，它还救了人。"

白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纸边撕下一条窄窄的纸尾，铺在两人之间。

"看好了。"

笔尖落下去，极短极快。

"起笔轻，收笔沉，中间不能断。"

魏无羡盯着看，伸手去拿笔。

白薇把纸抽走，叠好塞进他袖子里。

"回去自己练。"

他低头摸了摸袖口，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这符叫什么？"

"……练会了再说。"

他笑出了声，赶紧拿手背捂住嘴。

……

前头，蓝忘机翻过一页。

两个人齐齐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写得飞快，一个慢慢的，胳膊挨在一处，谁也没有挪开。

她腕上那一圈草，颜色还是新的。

他腕上那串旧的，绳磨得发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