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第二日午后，藏书阁里书卷堆到梁下，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魏无羡抄的是家规头一卷《礼则篇》，字密、句子又长，抄到第三张，手腕先酸了。

他搁下笔，转了两圈，又拿起来写了两行，脚在案下换了个位置。

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链子，他抄两行就往上推一推，推上去又滑回来。

旁边，白薇的余光在那截链子上停了一下，又落回纸上。

"你要干什么。"她没抬头。

"没干什么。"

"你脚在底下动。"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脚不动了，人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白薇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他又跟着挪半寸，肩膀几乎挨上她的肩。

"你抄你的。"

"我在抄。"

"你看的是我那张。"

"看的也是字。"他说，"跟你写的一样。"

白薇没接话，把笔尖蘸了墨，接着往下写。

他横着胳膊肘压在她那叠纸的边角上，低头看她笔下那一行。

过了一阵，他忽然开口："薇儿，你抄多少了？"

"八张。"

他看了看自己案上那三张，把嘴闭上了。

"我去外头走一圈。"他压低声音，"一刻钟。"

风从窗外进来，把案角几页纸吹起一角，她伸手按住。

"还没抄完呢。"

魏无羡往前凑了凑："那你也去。"

白薇没应声。

"去嘛，咱们俩就去一刻钟。"

白薇看着他。

"就一刻钟。"她说。

她把案上的纸收进布包里，笔、砚也收了。

魏无羡看得高兴："你带着抄的东西去后山？"

"抄不完，先生罚的是你。"

"哦。"他想起什么，在衣襟上按了按，又看她，"你光带纸笔，就没别的给我？"

白薇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那纸叠得方方正正，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角上有一个极小的记号。

"带着这个。"

"这什么？"

"护身的。"

"画的什么？"

"画了你也不认得。"

魏无羡把它捏起来掂了掂，轻得像是什么也没有。他正要笑，看她神色，又把笑咽了回去。

"好。"

他把那张纸揣进衣襟里。

白薇先起身，抱着布包，从后头那排架子边上绕了出去。

魏无羡等了两息才起来。看着前头蓝忘机没留意这里，就偷偷从门边溜了出去。

蓝忘机抬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没有作声。

……

后山清溪潺潺，草木繁茂。

聂怀桑早已等在溪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鱼篓。

"魏兄，你胆子也太大了。"聂怀桑苦着脸，"你可是被罚在藏书阁抄书，偷偷跑出来，若是被蓝氏子弟撞见，又要添新罚。"

他说到一半，才看见后头还跟着一个人，连忙拱手："白姑娘。"

白薇还了礼，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布包打开，铺开纸。

"她不来，我也不来。"魏无羡说。

聂怀桑的扇子停了一停："那魏兄今日还捉不捉鱼？"

"捉。"

魏无羡卷起裤脚踏入溪水，笑意飞扬："怕什么，蓝二公子正埋首看书，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快来！"

聂怀桑站在岸上，举着折扇比划："我先在这头守着，你们往那头赶——"

话没说完，魏无羡已经蹚到他身后，趁他回头张望的功夫，双手往他后背一推。

聂怀桑"哎——"了一声，整个人栽进溪里，水花溅起老高，折扇脱手飞出去，在石头上弹了两下，落进草丛。

"魏无羡！！"他扑腾着站起来，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魏无羡笑得弯了腰："谁让你话多。"

"我话多？！"聂怀桑抹了一把脸，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衣摆，又看看漂远的折扇，欲哭无泪，"我的扇子——"

"扇子我回头给你捞。"魏无羡已经弯腰往水里摸鱼去了，"先捉鱼，捉完帮你捞。"

聂怀桑站在溪里，气得直跺脚，水花又溅了自己一脸。

白薇坐在石头上，笔下没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日头正好，两条小鱼在篓里扑腾。

魏无羡从水里上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到纸上。

白薇把纸往身旁挪了挪，笔杆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别弄湿。"

"我没弄湿。"

"你袖子在滴。"

他把袖子拧了两把，索性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的石头上，肩膀挨着肩膀，探头往纸上瞟。

"你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又不会少。"

"你离我远些，我写得快。"

白薇笔下慢了一瞬，又稳住了。

他坐着没事，从脚边拔了几根细草，一根一根捋直了，低着头在手里绕。

白薇写两个字，眼角扫过去一趟，他把手往身后藏。

"编什么？"

"编着玩的。"

她看了他一息，低头接着写。

魏无羡忽然瞥见不远处林间，一道身影独自徘徊。

是温情，她神色凝重，手中捏着几枚银针，正沿着林子边上一步一步地走，时不时抬手往虚空中试触——像是在摸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魏无羡把那点编了一半的草揣进衣襟，拉了拉聂怀桑，又回头来找白薇的手。

白薇把手抽回去，抱着笔跟上，走到林子边上便停住脚，不肯再往里。

魏无羡轻手轻脚走过去。

"温姑娘。"

温情骤然回头，神色一凛，迅速将银针藏于袖中。

魏无羡笑道："温姑娘不在前院听学，跑到后山来做什么？云深不知处后山，可是禁地。"

温情淡淡反问："那你们，又为何在此？"

魏无羡摊手："我们来抓鱼，光明正大。倒是温姑娘，频频出入后山，莫非是在找什么东西？"

温情不欲多言，神色冷然："与你无关。"

说完，转身便走入密林深处。

魏无羡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暗暗生疑。

白薇从树边挪过来，站到他旁边，也跟着往那片林子里看。

她看得比他久。

"薇儿。"

"嗯。"她收回目光，"回去捉鱼。"

聂怀桑在后面喊："魏兄！你们别丢下我啊——"

魏无羡把篓子的绳往腕上绕了一圈，回头等她。

白薇跟上来，路过那棵老树时，又往那片林子里看了一眼。

林子静得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