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那一日午后，藏书阁的窗开着半扇。

楼下有人抄家规，楼上有人在理旧卷。

蓝曦臣进阁时，先在下头站了站。案上那叠纸，都是从左边起笔，横拖得长长的。

他看了两眼，上了楼，在堆卷的案边站住，将手里那册簿子搁在桌角。

“今日堂上那一问，先生动了气。”

白芷没有接话。

蓝曦臣温声道：“我在阶下听着，他说的那一句，并非全无道理。”

白芷翻卷的手慢了半拍。

“泽芜君这话，在这儿说就够了。”

她把一函旧卷往里推了推，腾出半张案面。蓝曦臣却没有把簿子放过去，只拿在手里站着。

“白姑娘。”

“嗯。”

“夜深阁中寒，若累了，不必硬撑。”

白芷抬起头。

蓝曦臣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级，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脚步声一阶一阶远了下去。

白芷坐在原处，把那半张空出来的案面看了一会儿，把案上那盏灯拨亮了些。灯焰矮了一下，又立起来。

她低头接着校卷，一直校到窗外天色发灰。

楼上那一盏灯，到后半夜还亮着。

……

楼梯下头，西头的旧架前站着一个人。

孟瑶挽着袖子，一手抱册，一手在架上一函一函地点过去。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袖口磨白了，却理得很齐整。

白悠走进来时，他正踩在矮凳上，够最高一层。

“下来。”

“够得着。”

白悠看着他不动。

孟瑶到底还是下来了，先把手里的函放稳，又把凳面上的灰抹了抹，推到她那边。

“坐。”

白悠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他把三函摊在案上：“你上回说要找的水脉图志，东头第三架第七函里有姑苏那一段。另外这两函我也翻过了，凡是夹了水脉的，都挑出来了。”

白悠翻了两页，翻到一处，手停住了。

纸上那一行地名，她认得。

“这一函，我要借走。”

“好。”孟瑶说。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旧铜手炉，搁在案角：“阁里冷，你拿着。”

“哪儿来的？”

“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擦干净了，炭是新添的。”

白悠看着那只手炉，没有立刻去拿。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函页吹得翘起一角。孟瑶伸手按住，指尖压在那一行小字上，离她的手只隔了半寸。

“你要找的，是这一处吧。”他说。

白悠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上回翻到这儿，看了三遍。”

她没有再问，把手炉拿起来，揣进袖中。

“你的册子理完了？”

“没有。”

“那你慢慢理，别急。”

白悠抱着那一函起身，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孟瑶还站在那架旧卷前，一函一函地点着，点得很慢。

“明日还来吗？”他忽然问。

白悠停在台阶上。

“来。”

她下了两级台阶，脚步慢了一慢，到底没有回头。

袖中那只铜手炉，是温的。

……

日头落下去，西苑那间屋的廊下点起一盏小灯。

江澄进门之前，在廊子那头站了一站，把袖子上的凉气抖了抖。

白锦正坐在榻上等他。

“回来了。”

“嗯。”

江澄先把案几往她手边挪近半尺，才在矮凳上坐下。

“先生今日讲祟物溯源，妖、魔、鬼、怪，四者有别。”

白锦偏头看他：“那你说说，有何不同？”

江澄看了她一眼，像是明白她在考他。

他顿了顿，才道：“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

白锦慢慢弯了一下眼睛：“嗯，继续。”

江澄便接着往下讲，讲得比方才顺了些。

讲到“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时，白锦轻声替他接了后半句。

江澄停住：“你都知道？”

“知道。”她把手指往袖子里拢了拢，“可我想听你讲。”

江澄的耳朵慢慢红了。

炉上温着药，他倒进碗里，试过温才递过去：“不烫了。”

白锦低头喝了一口。

“魏师兄今日如何？”

“顶了先生，被赶出了兰室。”

“又挨罚了？”

“嗯，一千遍。”

廊下静了一会儿。风从院墙上头过去，灯芯轻轻晃了一下。

“六姐呢？”白锦问。

江澄隔了一息才答：“估摸着找他去了。”

白锦低下头，手指轻轻攥住膝上的外衫。

“大师兄那个人，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惹麻烦。旁人受了委屈，他总要出头；旁人做错了，他也敢当面顶回去。”

她抬起眼，看向廊外那盏小灯。

江澄皱眉：“你怕他连累六姐？”

白锦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些：“六姐看他的时候，是高兴的。”

江澄沉默下来。

白锦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我希望她幸福。”

她转过头，去看院子那头暗下去的天。

江澄坐在矮凳上，把手摊开：“手。”

“不冷。”

“手。”

白锦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江澄把她的手连同袖子一起拢住，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明日我回来，还讲给你听。”

“好。”

白锦低头看他拢着自己的那只手——两只手大小差着半圈，指节上有一层练剑磨出来的硬。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江澄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握紧了些。

……

那一夜，藏书阁的灯亮到很晚。

蓝忘机坐在前头，手里捏着一卷旧册，许久没有翻动。

窗上落着两个人影，一个越写越快，一个慢慢的。

他看了那两个人影一眼，目光却慢慢移开了。

那慢慢写的人，低着头的样子，像极了白婳。

蓝忘机垂下眼，指尖在卷边停住。

堂里没有人说话。

他把旧册合上，搁回案角，起身走到窗边，替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掩了掩。

风小了。

纸角落回去，窗上那两个人影还在。

蓝忘机站在原处，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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