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满,云深不知处的钟响了三下。
兰室内蒲席铺得整齐,各家子弟肃立。蓝启仁端坐于上,蓝曦臣、蓝忘机分立两侧。
西首一排是云梦江氏的位置。江澄在前,江厌离在后,再往后——魏无羡的位子空着。
最末坐着白薇。
拜师礼从本家子弟起。
一名蓝氏弟子出列领读,堂上百家子弟齐诵:"天地自然,方殊之大宗;蓝氏崇教,开宗明义——明本,辨问,极言,勤求。此四则,为诸子戒。……不可坐无端正,不可疾行,不可喧哗。"
"遵师命——"
蓝氏东列的青年整衣上前,伏地口称弟子,起身时连衣角都不乱一分。蓝启仁微微颔首。
然后是兰陵金氏。
金子轩上前,礼数一丝不错,眼睛却没往两边看过一眼。
"兰陵金氏金子轩,拜见先生。家父特为先生广寻天下经典,编就河洛经世书一套,金线装订,还望先生不弃。"
身后两名随从捧着礼盒,漆面新得发亮。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金氏费心了。"
再往后是清河聂氏。
聂氏一行昨夜才到山门,人也没歇过来。聂怀桑拎着折扇上前,抱拳行礼,行得有点歪。
"清河聂氏聂怀桑,拜见先生。怀桑代聂氏,进献紫砂丹鼎一尊。"
他偏了偏头:"孟瑶。"
孟瑶上前一步,双手捧鼎,脊背压得很低。
"清河聂氏副使孟瑶,代聂宗主献上紫砂丹鼎一只。此鼎古拙端庄,质朴浑厚,正合蓝氏雅正之风,还望先生不弃。"
蓝启仁目光在那只鼎上停了一息,点了点头。
聂怀桑松了口气,退回去时顺手把扇子往袖中一收。
西首末排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
"清河聂氏如今送礼,也要一个副使来代劳了?"
旁边有人跟着道:"听说这位孟公子来历不清不楚,连自家宗族都说不明白。"
又有人压低声音:"一个寄人篱下的,也配站在兰室之中。"
几道笑声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堂中。
孟瑶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只是指尖在鼎沿下轻轻一收,将那只丹鼎捧得更稳。
他仍旧躬着身,语气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几位公子见笑。礼尚未献完,孟瑶不敢失仪。"
蓝启仁眉头微沉,目光扫过末排。兰室里的笑声顿时低了下去。
孟瑶没有抬头,只是将丹鼎稳稳递上前,唇角那一点笑,比方才更深了些。
白悠今日以清河客卿身份出席,此时转过身,往前迈了一步。
声音不高,堂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名册上写得明白——清河聂氏副使,孟瑶,列在二公子名下。"
"诸位若看不明白,大可去问聂二公子;若问不清楚,回去问聂家长辈也无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人身上。
"还有一事——当着主人家的面,议论客人家中的人,这又是哪一家的规矩?"
那几人脸上挂不住,各自缩回席位,不再作声。
孟瑶始终躬着身,双手捧鼎,面上那一点笑纹丝未动。白悠话音落下时,他垂着眼,指尖在鼎沿下微微一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朝白悠的方向轻轻颔首,笑意比方才更温了几分。
温氏那一列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抬眼看了一下孟瑶,又低下去。
蓝曦臣从阶上走下来半步。
"兰室论的是学问,不问门第。"他语气还是温和的,"几位既入了这道门,便都是听学的子弟。今日这一句,诸位自己心里记一记。"
他转向孟瑶。
"你叫孟瑶?"
"是。"
"阁里有一批旧册子要理,缺个识字的人手。你若愿意,午后到藏书阁来。"
孟瑶怔了一息。
"……愿意。"
他躬身下去,脊背压得很低。蓝曦臣点了点头,回身归位。
再往后是几家小世家,报家门、献束脩,礼数走得极快。
轮到云梦江氏。
江澄上前,端正行礼:"在下云梦江氏,江澄江晚吟,奉家父之命,前来姑苏听学。"
江厌离亦起身行礼:"在下云梦江氏,江厌离。"
末位那一个也站了起来。她的礼行得浅些,声音也不大:"在下白薇,随江氏一行上山,愿在兰室随众听学。"
蓝启仁的目光在西首末位停了一息,收回,点了点头。
话音方落,殿外骤然闯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温晁带着一众温氏弟子,蛮横踏入兰室,无视满堂礼仪,径直走到殿中。
满堂子弟尽数侧目,气氛瞬间凝滞。
蓝曦臣上前,温和却正色道:"温公子,今日乃云深不知处拜师听学之日,请温公子自重。"
温晁全然不理,环视满堂:"自重?本公子今日来,可不是听你们这些二流世家讲什么繁文缛节的!"
白薇坐在末位,手在袖中收紧了。
他话音刚落,殿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无羡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怀中抱着厚厚一叠抄录完毕的家规,气喘吁吁奔入兰室。
他一进门,全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白薇看见那叠纸在他怀里晃了一路,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魏无羡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在堂中一扫,掠过她时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蓝启仁沉声斥道:"魏无羡!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魏无羡垂首拱手:"先生恕罪,弟子昨夜抄录家规太晚,不慎睡过了头,来迟一步。"
温晁当即嗤笑出声:"久闻云梦魏无羡大名,没想到竟是个贪睡懈怠之徒。连拜师大典都能迟到,看来云梦江氏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江澄面色骤沉,隐忍不发。
白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魏无羡。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怕他当场顶回去。
魏无羡抬眼,从容道:"温公子此言差矣。我魏无羡迟到,是我一人懒散,与云梦江氏家教无关。倒是温公子,不请自来、擅闯兰室、打断拜师大典,敢问这又是哪家的规矩?"
温晁脸色一厉:"庶子也敢插嘴?!"
魏无羡把怀里那叠家规往上托了托,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庶子不敢当。云梦江氏,魏无羡。"
温晁身后温氏弟子全数拔剑,寒光乍现。
就在此刻,蓝曦臣玉笛横唇,轻轻一吹。
清越笛音荡开无形灵力,所有温氏弟子手中长剑尽数脱手落地,铿锵作响。
白薇听见那一声,攥紧的手才松开。
温情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蓝先生、蓝宗主。岐山温氏温情,奉仙督之命,带舍弟温宁前来云深不知处听学。我姐弟二人初来乍到,诸多规矩尚不熟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她身后那个少年一直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袖口。
蓝启仁面色沉沉,默然颔首。
蓝曦臣缓声道:"既奉仙督之命而来,便入列听学吧。拜礼已成,诸位自行归位。"
一场庄严拜师礼,被温晁蛮横搅乱,草草收场。
待众人归位,蓝启仁目光落定魏无羡:"魏无羡!拜师大典公然迟到,再加抄家规一百遍,三日之内,务必交齐!"
魏无羡苦着脸应下:"是,先生。"
他把怀里那一叠纸往身前抱了抱,转身往自己的空位走。
经过白薇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没事。"
白薇没抬头,只把袖中攥皱的帕子松了松。
"我知道。"
魏无羡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回到位上坐下。
堂上重新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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