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兰室,廊下松风阵阵。
江澄一把拉住魏无羡,压着怒火低声道:"你看看你!拜师大典都能睡过头!方才险些酿成大祸!"
魏无羡挠挠后脑勺,怀里沉甸甸的家规压得手臂发酸:"我也不想啊,抄着抄着就睡着了。再说,那温晁闯进来搅局,也不全是我的错。"
江厌离在后头替他理了理散开的衣领,轻声道:"阿羡,先别说了。"
不远处的廊柱旁,温氏一行人正往外走。温情走在前头,身后那个少年一步一回过头,被低声叫了一句才转回去。
一个温氏弟子凑到温晁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温晁偏了偏头,嗤了一声:"清河那点地气,聂家自己都压不住,关我们什么事。"
那弟子又道:"可前些日子那边忽然静了,像有人动过手。"
走在末尾的一个弟子又追上半步,把声音压得更低:"二公子,官道上那个青衣女子……出了清河地界,就没信了。"
温晁停了停脚。
"废物。"他说,"接着找。"
不远处,蓝忘机白衣缓步走过。
他的手在避尘上停了一停。
他没有看温晁,只往那两句话来的方向看了一息,眼底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青衣?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廊下二人,没有多言,径直离去。
……
白薇先出来,站在阶下那一片树影里,一手捏着个纸包,一手抱着他那叠家规。
魏无羡走过她身边,先把那叠纸接过来,抱在自己臂弯里。
"早上从斋堂拿的素饼。"她把纸包塞到他手里,"你昨夜没吃东西。"
"你吃了没有?"
"吃了。"
"骗人。"他把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回她手里,"一人一半。"
白薇看了看那半块饼,抿着嘴,到底咬了一小口。
"方才在堂上,"魏无羡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嚼着饼,"你怕不怕?"
白薇咀嚼的动作一顿,垂着眼没有看他。
"……我不怕。"
魏无羡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小骗子。"
他语气很轻,像随口一说,却又认真得很。
"往后别怕。有我在。"
白薇把头低下去,没接话。
魏无羡也没催,只把剩下的半块饼递过去。
"吃吧,别饿着。"
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
魏无羡安静地嚼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明日还来这儿?"
白薇抬眼看他。
"来。"
"来的时候带两张饼。"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张不够分。"
白薇嘴角动了动,点头道:"好。"
……
后头有人追过来,一把折扇敲在他肩上。
"魏兄!"
"你是?"
"聂怀桑,清河聂氏。"聂怀桑笑得挺和气,"方才你回温家那位的话,说得真痛快。"
"聂兄。"魏无羡上下看了他一遍,"你方才那一礼,也行得挺有意思。"
聂怀桑一噎,随即笑骂:"魏兄好眼力。"
魏无羡哈哈一笑,侧身让了让,朝身后一指。
"来,给你引见一位。"
魏无羡走到白薇旁边,伸手揽着她的肩膀。
"白薇。"
他介绍得干脆,语气却比方才松快了几分。
"我媳妇儿。"
白薇耳根一热,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聂怀桑折扇差点没拿稳,愣了一瞬,随即"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原来是魏兄的白姑娘,久仰久仰。"
他拱了拱手,笑得满脸褶子。
白薇抿了抿嘴,朝他点了点头。
魏无羡在旁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偏还要装正经:"方才在堂上,她差点替我冲出去跟人理论——被我拦住了。不然这会儿挨罚抄家规的,可就不止我一个。"
白薇低声纠正:"我没有。"
"有。"魏无羡偏头看她,笑得理直气壮。
聂怀桑折扇在掌心一拍,啧啧两声:"魏兄好福气,还没进门就有人护着了。"
"少贫。"魏无羡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耳尖也跟着红了。
聂怀桑挤了挤眼,压着嗓子凑过来:"那魏兄打算什么时候——"
"别瞎问。"魏无羡把话截断,顺手把白薇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吓着我媳妇儿你赔得起吗?"
白薇低着头没说话,也没挣开。
聂怀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叹了口气,转了话头。
"别提了,"他摇着折扇,一脸苦相,"我家那位兄长要是知道我今日在堂上的做派,得罚我抄三个月的家规。"
魏无羡一巴掌又拍在他肩上:"抄家规这件事,我最有经验。往后你抄不完,来找我。"
……
廊子那头,孟瑶蹲在阶下,把名册上卷起的一页纸角一点一点抚平。
白悠站在他旁边,也不走。
"你方才为什么不骂回去?"
"有用吗。"
"有用。"她说,"骂回去,他们才知道你记着。"
他把那一页纸角抚平了,抬眼看她。
"我记着。"他说。
白悠噎了一下,把脸别到一边去。
她袖子里揣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头是"清河聂氏客卿"几个字,边角那处毛刺被人用指甲一点点磨平了。
"泽芜君让你午后去藏书阁?"
"嗯。"
"那地方好。"白悠望着山后那个方向,"我要找的东西,也在那儿。"
"水脉图志?"
"清河那册旧档只记到地界。"
"书多,不好找。"孟瑶想了想,"我替你留个心。"
"你把你的册子理完再说。"
"我的册子不急。"
白悠瞥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西苑最里头那间屋,院门虚掩着。
江澄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白锦坐在廊下那架软榻上,膝上搭着件外衫,见他进来,慢慢抬起头。
"回来了。"
"嗯。"
"礼行完了?"
"行完了。"他把手在袖子里搓了一下,"温家的人来了,搅了一场。"
"六姐呢?"
"和魏婴在一块。"
白锦看了他一会儿,慢慢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手怎么这么凉。"
江澄把手收回去:"外头风大。"
"今日堂上,有人为难六姐没有?"
"没有。"他说。
廊下小炉上温着药,他把药倾进碗里,端起来在手里试了试,才递过去。
"不烫了。"
白锦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你心里有事,都写在脸上。"她说,"忍着些,别跟人置气。"
江澄没有答话,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魏婴今日迟到,当着满堂的面,又被罚了一百遍。"
"师兄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江澄说。
风从院墙上头过去,廊下的影子跟着晃了一晃。
"明日我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白锦把碗搁在膝上,"你上完课回来,同我说一句。"
"说什么?"
"今日讲了什么。"她看着他,"你听得懂的,就讲给我听。"
江澄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好。"
他起身把碗收走,回来又把那件外衫替她往上拢了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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